6
谢无咎落网后,逆党名册一并搜出。
顾家彻底洗清通敌嫌疑。
父亲的官职没能恢复。
但大哥、阿芙和族人都活了下来。
唐茜因供出废戏楼,又被大理寺拿来引出谢无咎,保住一命。
斩刑改为黥面,流三千里。
听见“免死”时,她先瘫坐在地,随后竟笑了。
“我就知道。”
“只要活着,总有翻盘机会。”
直到狱卒端来墨和针。
她才真正慌了。
“不行。”
“脸不能动!”
“这是顾明棠的脸!”
两个婆子按住她。
她拼命朝镜子喊:“顾明棠,你回来!”
“你不是一直想要自己的身体吗?”
镜子亮着。
我看见了。
却没有应。
针尖刺进她左颊。
她哭到声音嘶哑。
从前她拿父亲令牌、送出顾家私印、毁掉母亲药铺时,从没想过那些东西属于别人。
如今轮到一张脸,她终于知道怕了。
三日后,她被押往西北。
顾家没人来送。
只有阿芙站在官道旁,怀里抱着一件旧棉衣。
唐茜看见她,立刻扑到囚车边。
“阿芙!”
阿芙没靠近,只把棉衣递给差役。
“西北冷。”
“这是姐姐以前给我做的。”
唐茜眼里刚亮起一点光。
阿芙却轻声说:
“不是给你的。”
“我是想告诉我姐姐,我们都活下来了。”
囚车继续往前。
唐茜回头叫了两次。
阿芙一次也没看她。
流放路上,唐茜第一次知道,后果不会因为换一张地图便刷新。
每天走到天黑。
脚底磨烂也不能停。
饭里有沙,水里有泥。
同行有个柳姓妇人,见她脚底全是血,分给她一块布。
唐茜起初很感动。
第三夜,唐茜却趁柳嫂睡着,偷走她藏的两个馒头。
柳嫂醒来发现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第二天再也没分东西给她。
当晚查数时少了一份干粮。
差役认定柳嫂私藏,抽了她五鞭。
唐茜站在人群里,一声没吭。
晚上,柳嫂趴在草席上疼得发抖。
镜子亮起。
我只问:“她也是NPC吗?”
唐茜猛地把镜子扣过去。
又过几日,柳嫂发起高热。
唐茜主动替她去打水,替她干了半日活。
旁人都说她总算良心发现。
只有她自己知道。
柳嫂认识分派轻活的管事。
她想刷一点好感。
可柳嫂烧得迷迷糊糊,还把最后半块饼塞给她。
“姑娘,别偷了。”
“你若真饿,开口说。”
“人走到这一步,谁都不容易。”
唐茜拿着那半块饼,怔了很久。
她终于发现。
现实里没有好感度。
别人帮她,不是因为她攻略成功。
只是因为别人还把她当个人。
而她从前,从来没有把别人当人。
到了西北以后。
唐茜被分去官窑搬砖。
她从前在现代坐办公室,一天走六千步都要在朋友圈喊累。
如今每天辰时起,天黑才停。
手掌很快磨出血泡,脸也晒得脱皮。
她最开始还天天骂。
骂差役。
骂顾家。
骂谢无咎。
骂我。
后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她还是会在夜里偷偷拿出镜子。
而我的日子,也在一点点变成自己的样子。
我辞掉唐茜原来的工作,去了城南一家中药馆。
老板姓孟。
我说自己懂一点药材。
第一天便把两味炮制不同的药放错了格。
孟老板拿着药包敲桌子。
“差一点,害的是病人。”
我脸发烫。
“我记住了。”
她把书推给我。
“不懂就学。”
我便真的从头学。
我每天早起背药性,晚上跟着网课学现代医学基础。
很多字我认得,却不懂。
免疫、感染、抗生素、麻醉。
我一边查,一边抄。
第一次听见“无痛分娩”时,我坐在电脑前愣了很久。
母亲当年生阿芙时,痛了两天两夜。
稳婆说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可在这里,有些痛原来可以被减轻。
有些命原来不该只能听天由命。
药馆隔壁有个小孩发高热。
他母亲吓得哭,抱着孩子来问能不能先抓退热药。
若在从前,我或许会先想古方。
孟老板却立刻让她去医院。
“烧到这个温度,别耽误。”
孩子后来很快退了热。
他母亲回来道谢时,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看着那孩子红扑扑的脸,忽然想起顾家旁支一个堂弟。
他七岁那年也是高热。
父亲和几位叔伯守了整夜,最后还是没能留住。
原来世上有些遗憾,不是命薄。
只是医术还不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