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降临一归墟之中,没有时间。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寂静。
那里什么都有,因为万物终将归于此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因为一切都在这里化为虚无。
它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不在任何一段历史里,不在任何一个活人的记忆中。
它存在于世界的夹缝中,存在于天地的尽头,
存在于每一个生命消亡前最后一眼所见的那个地方。那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而他,
是归墟里唯一的存在。没有名字。没有人给他取过名字,他也不需要名字。
在那些极少数知晓他存在的古老典籍中,
他被称作“归墟之主”、“万物终结者”、“深渊来客”。但这些称呼都是外人强加的,
与他本身无关。他只是存在着。在归墟的永恒虚无中沉睡着,意识散落在无边的黑暗里,
与万物终结的气息融为一体。他不做梦,不想念,不期待,不厌倦。他就那样存在着,
千年的沉睡与万年的沉睡没有任何区别,因为在归墟里,时间没有意义。直到有一天。
归墟震颤了一下。不是外界的力量侵入了这里——没有什么力量能侵入归墟。震颤来自内部,
来自那些被他庇护过的血脉。那些他在漫长岁月前种下的因果,正在凋零。不是自然的凋零。
是被人为地、贪婪地、毫无敬畏地消耗着。归墟之中,有东西动了。那不是动作,
而是一种意志的苏醒。像是深海最底部的一道暗流,在亿万年的沉寂中终于翻涌了一下。
他睁开眼。归墟之中,骤然亮起一点光。那是他漫长沉睡中第一次有所动作。他抬起手,
指尖划过虚空。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静止;又很快,快到超越了时间的概念。
一道裂痕便从归墟深处蔓延而出,撕裂了世界的边界。那不是普通的空间裂缝。
那是归墟在现实世界中的投影,是“不存在”对“存在”的侵蚀,是终结对延续的否定。
他迈步而入。没有犹豫,没有期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像归墟本身从不思考为什么要吞噬万物一样,他也从不思考为什么要走出归墟。
他只是——来了。二九州大陆,苍梧城。这是一座位于大陆东部的繁华城市。人口百万,
商贾云集,是方圆千里最热闹的地方。这里有高耸的楼阁,有宽阔的街道,
有达官贵人的府邸,也有平民百姓的陋室。白日的喧嚣与夜晚的灯火,
构成了这座城市的脉搏。而今天,苍梧城格外热闹。因为一年一度的武道大会,
正在城外的青云台上举行。武道大会是九州大陆的盛事。
三十六郡、七十二城的武道势力齐聚一堂,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号。
这个名号虽然年年易主,但含金量却毋庸置疑——能在青云台上站到最后的人,
必定是这片大陆上最顶尖的强者。青云台坐落在苍梧城外的一座山丘上,方圆百丈,
用整块青石铺就。台面光滑如镜,四周竖着九根石柱,每一根都雕刻着上古神兽的图案。
据说,这座擂台已经存在了上千年,见证过无数场惊心动魄的对决。此刻,
擂台四周已经挤满了人。三千多名观众将青云台围得水泄不通。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
有粗布麻衣的江湖散修,有白发苍苍的武道宗师,也有初出茅庐的少年天才。他们或站或坐,
或攀谈或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上——那里,两个人正在交手。
一个是北地武道盟的盟主,赵铁山。此人四十出头,虎背熊腰,一身横练功夫已臻化境。
他的成名绝技“铁山靠”据说能撞碎城门,一拳之力可达万斤。此刻他赤着上身,
露出岩石般的肌肉,每一拳轰出都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空气都在他的拳下炸裂。
他的对手是南郡的散修,柳如烟。柳如烟是个女子,二十七八岁,一袭白衣,手持三尺青锋。
她的剑法飘逸灵动,身姿轻盈如燕,在赵铁山的狂轰滥炸下游走闪避,几次险些被击中,
又堪堪避开。台下观众的反应泾渭分明。赵铁山每出一拳,
就有一群五大三粗的武夫高声叫好。柳如烟每次闪避,也有不少年轻修士为她捏一把汗。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柳如烟撑不了多久了。她的剑法虽然精妙,
但修为差了赵铁山一个大境界。赵铁山已经突破到“通脉境”巅峰,
而柳如烟才刚刚踏入“凝气境”后期。境界的差距不是技巧能弥补的,她能撑到现在,
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认输吧!”赵铁山一声暴喝,一拳轰出。这一拳与之前不同,
拳风裹挟着真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头虚幻的猛虎,张牙舞爪地扑向柳如烟。柳如烟脸色大变,
横剑格挡。“砰!”三尺青锋应声而断。柳如烟被拳风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
重重地摔在擂台边缘。她一口鲜血喷出,脸色苍白如纸。赵铁山收回拳头,缓步走向她。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观众的心跳上。“女人家就该在家相夫教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如烟,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来这擂台上丢人现眼?
”台下哄笑一片。有几个与赵铁山交好的武夫更是大声起哄:“赵盟主威武!
”“让这娘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男人!”柳如烟咬着牙,撑着断剑想要站起来,但膝盖一软,
又跪倒在地。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屈辱和不甘。赵铁山又上前一步,
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衣领——“够了。”这两个字,不是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的。
它像是从天地之间直接响起的。没有来源,没有方向,没有发声者,
却清晰地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里。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三千人的喧嚣,
压过了擂台上真气碰撞的余波,压过了风,压过了云,压过了一切。三千人,同时安静了。
不只是安静。修为稍弱者直接瘫软在地,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了肩膀。
那些通脉境的高手虽然还能站着,但也觉得气血翻涌,体内真气不受控制地乱窜。
所有人都僵住了。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人。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就站在擂台的另一端,赵铁山对面不到十丈的地方。那里刚才明明空无一人,
现在却多了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黑色长衣,没有花纹,没有装饰,
就是纯粹的黑色。长发垂落肩头,没有束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他的面容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看不出具体的年龄,看不出喜怒哀乐,
甚至看不出他是不是“人”。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纯黑色的。
不是普通人的黑眼珠,而是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没有瞳仁与眼白的分别。
那黑色深邃得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的深渊。他只是站在那里,
什么都没做。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死亡。不是那种抽象的、遥远的对死亡的想象。
是具体的、迫在眉睫的、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掐住了脖子的那种感觉。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是北地武道盟的盟主,
是通脉境巅峰的强者,是这片大陆上最顶尖的高手之一。他不怕任何人。“你是什么人?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赵铁山。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冷漠,不是愤怒,不是轻蔑。
是什么都没有。就像一面镜子,映出赵铁山的影子,却对镜子里的东西毫无兴趣。
赵铁山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他是堂堂北地武道盟盟主,
什么时候被人这样看过?“我问你话呢!”他暴喝一声,真气外放,
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你到底是谁?”那人终于开口了。“蝼蚁筑巢,
也问来者何人。”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那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的。
赵铁山的脸涨得通红。蝼蚁?他赵铁山是蝼蚁?“找死!”他暴怒之下,再也顾不得多想,
运转全身真气,一拳轰出。这一拳凝聚了他毕生的修为,拳风化作一头三丈高的金色猛虎,
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扑向那个黑衣人——然后,那人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
赵铁山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金色猛虎在距离那人不到三尺的地方骤然崩碎,化为漫天光点。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瓦解。
不是爆炸,不是燃烧,不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是从内部开始的、无声无息的瓦解。
他的皮肤像是被无形的火焰舔舐,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然后是肌肉,是骨骼,是经脉,
是内脏。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三秒之后,北地武道盟盟主赵铁山,通脉境巅峰强者,
就这样化为了一捧飞灰,散落在擂台上。一阵风吹过,灰烬被吹散,干干净净。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全场死寂。三千人,没有一个人敢呼吸。
那个黑衣人收回目光,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的视线扫过台下所有人,
平静得像是看一群蝼蚁——不,他刚才就是这么说的。然后,他从擂台上消失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走的。他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如果不是擂台上还残留着赵铁山的灰烬,如果不是三千张被恐惧扭曲的面孔,
没有人会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足足过了十息,才有人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惊呼。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恐惧像是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整个青云台陷入了一片混乱。
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疯狂地往外跑,有人跪下来磕头,
有人掐着自己的大腿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而那场武道大会,再也没有人提过。
三消息传得很快。苍梧城武道大会上发生的事,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座城市。三天之内,
传遍了九州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各种版本的传言满天飞。
有人说那是一个从上古遗迹中苏醒的魔神,有人说那是天道降下的惩罚,
有人说那只是一个幻觉,是赵铁山走火入魔自己暴毙了。
但所有亲眼见过那个黑衣人的武者都给出了同一个描述——他的力量,不属于这个世界。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出现。
只有极少数人,在看到那个描述之后,脸色骤变。因为在他们家族最古老的典籍中,
记载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名字,只有称号。归墟之主。四苍梧城,某条小巷。夜深了。
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小巷深处,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
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一个老妇人。她跪在一座府邸门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嘴里念念有词。她的衣服破旧,头发花白,
膝盖下的石板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她已经跪了很久了。
府邸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林府”。苍梧城林家,九州大陆七大家族之一。
虽然比不上林家的主家那般权势滔天,但在苍梧城,林家就是天。
老妇人的儿子三天前被林府的人抓走了,罪名是偷窃。但老妇人知道,她的儿子没有偷东西。
真正偷东西的是林府管事的侄子,她的儿子只是恰好在场,被当成了替罪羊。她去报过官。
官府的人说,林府的事他们管不了。她去找过街坊邻居作证。邻居们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甚至去找过城里有名的侠客,愿意倾尽家财请他出手。侠客看了她一眼,
说:“对方是林家,你给多少钱我都不去。”于是她只能跪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
府邸的门开了,一个家丁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残羹冷炙。他看了老妇人一眼,
把碗放在地上。“吃点东西吧,别饿死了。”老妇人没有动。家丁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老妇人突然抓住了他的裤脚。
“求求你……让我见见我儿子……求求你了……”家丁皱了皱眉,
一脚把她的手踢开:“别闹了。你儿子偷了东西,按规矩要关三个月。三个月后就放出来了,
你着什么急?”“他没有偷!他是冤枉的!”“冤枉?”家丁冷笑,“你说了算?我说了算?
林府说了才算。”他转身进了门,“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老妇人趴在地上,
发出一声压抑的哭泣。巷口,一个黑色的人影不知站了多久。他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老妇人佝偻的背影,映着林府高耸的院墙,
映着远处万家灯火中那些温暖的光。那些光,在他黑色的瞳孔里,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没有出手。不是不能。是他在看。看这个人间,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第二卷:行走一苍梧城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涟漪还在扩散,
但归墟之主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走得很慢。不是那种步履蹒跚的慢,
而是没有任何目的地的慢。他不赶路,因为他没有要去的地方。他只是在走,像风穿过山谷,
像水流过河床,自然而然地移动着。他从苍梧城出发,一路向西。
九州大陆的山川城池在他脚下展开。他走过繁华的郡城,走过荒凉的村镇,
走过人声鼎沸的集市,走过杳无人烟的旷野。他走过了春天,走过了夏天,
走过了两个月的光阴。这两个月里,他没有再出手。他在看。看这个世界,看这个人间,
看那些他曾经庇护过的生灵,究竟活成了什么样子。二第一站,青州,平安镇。名字叫平安,
但一点也不平安。归墟之主到达平安镇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毒辣地烤着大地,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他走过空荡荡的街道,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手里抱着一把二胡。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知道是在打瞌睡还是在想事情。归墟之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男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外乡人?”他问。归墟之主没有回答。男人也不在意,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平安镇没什么好看的。有钱的走了,没钱的走不了。
就剩我们这些等死的。”“为什么走不了?”这是归墟之主到平安镇后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因为没钱啊。”他说,“镇东边的煤矿,镇西边的铁矿,都是陈家的。以前在矿上干活,
还能挣几个铜板。现在矿也关了,陈家把人都赶走了,说什么要搞什么大工程,
整个镇子都要拆。”他指了指远处。归墟之主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镇子的东边,
有一片低矮的房屋,屋顶上的瓦片已经残缺不全。房屋前面站着几个人,有老有少,
都穿着破旧的衣服,面容憔悴。“那些就是走不了的人。”男人说,
“陈家给了他们三个月的时间搬走,三个月一到,就要强行拆房。现在还有半个月。
”“陈家给补偿吗?”“补偿?”男人笑了,笑得很讽刺,“给。一亩地给五百文。
你知道那房子值多少钱吗?光材料就不止五两银子。但你能怎么样?陈家是七大家族之一,
告到官府也没用。官府的人,都是陈家的亲戚。”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前些天,
老刘头去理论,被陈家的人打断了腿。他老婆去报官,官老爷说她是诬告,关了她三天。
”“没有人管?”“谁管?”男人看着归墟之主,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你是外乡人,
你不知道。在这九州大陆上,七大家族就是天。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这些人,
在他们眼里连蝼蚁都不如。”归墟之主沉默了很久。“你知道蝼蚁会怎么做吗?”他突然问。
男人一怔:“什么?”“蝼蚁被踩的时候,会咬回去。”男人盯着他看了半天,
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之后,他的眼眶红了。“咬回去?”他喃喃自语,“拿什么咬?
他们有武功,有势力,有钱有势。我们有什么?几间破房子,几亩薄田,几条贱命。咬回去?
那是找死。”他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抱着二胡走了。走了几步,
他回头看了归墟之主一眼。“外乡人,我劝你也走吧。平安镇,不平安。
”然后他消失在巷子深处。归墟之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看向镇子东边那些低矮的房屋。阳光照在残缺的屋顶上,照在那些憔悴的面孔上,
照在那些无处可去的人身上。他仍然没有出手。他继续走。三第二站,雍州,落雁城。
落雁城比平安镇大得多。这里是雍州的治所,有城墙,有衙门,有集市,有酒楼。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看起来繁华得很。但归墟之主看到的,是繁华下面的东西。
他在落雁城待了三天。第一天,他看到了一件事。城东有一个善堂,
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善堂的创办人是一个姓孙的老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
把自己毕生的积蓄都投进了善堂里。善堂里有三十多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三四岁。
他们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补丁衣服,但至少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归墟之主站在善堂外面,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孙老先生坐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脸上的皱纹像一朵菊花。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件事。善堂对面的街上,有一家赌坊。
赌坊门口站着几个彪形大汉,正在驱赶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滚!没钱还敢来?
”男人跪在地上,哭喊着:“再借我一点,就一点,我一定翻本!求求你们了!
”一个大汉一脚把他踹翻:“去去去,别在这碍眼。你老婆都卖了,还有什么可赌的?
”男人爬起来,失魂落魄地走了。归墟之主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善堂里那些孩子的笑脸。
他没有说话。第二天,他又看到了一件事。善堂的隔壁是一家酒楼,生意很好。
二楼靠窗的位置,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正在喝酒。他们的声音很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
“听说了吗?苍梧城出了个厉害人物,一招就把赵铁山给灭了。”“听说了。
叫什么归墟之主?装神弄鬼的东西。”“别乱说。赵铁山可是通脉境巅峰,一招就被灭了,
那人的实力恐怕在……”“怕什么?我们陈家怕过谁?”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穿着一件绣金线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他的座位是最好的,酒杯是银的,
连筷子都是象牙的。他是陈家的嫡系子弟,名叫陈子轩。“陈少说的是。
”旁边的人连忙附和,“陈家可是七大家族之一,什么归墟之主,来了也得跪。
”陈子轩满意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来,喝酒。”他喝了一口,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
看到了善堂的院子。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破善堂还在?”“还在。那个姓孙的老头,
死撑着不肯关。”“碍眼。”陈子轩放下酒杯,“那块地我早就看上了,想开个绸缎庄。
去跟他说,三个月之内搬走。不搬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懂。第三天,
归墟之主站在善堂门口。孙老先生坐在门口,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老,是因为怕。“他们来过了?”归墟之主问。孙老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说要我三个月之内搬走。”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我在这里二十年了,这些孩子……我把他们养大,送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现在,
他们要我把这些孩子赶出去。”“你不搬?”“搬。”孙老先生说,“不搬能怎么样?
他们是陈家。我一个糟老头子,斗不过他们。”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只希望,
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让我把这些孩子安顿好。送到别的善堂去,或者找人家收养。
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归墟之主看着他。“你不恨?”“恨?”孙老先生笑了,
“恨有什么用?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事了。恨是最没用的东西。”他站起来,
拍了拍归墟之主的肩膀。“年轻人,你从哪里来?”“很远的地方。”“那就回去吧。
”孙老先生说,“这世上,有些地方,不值得来。”他转身进了善堂,把门关上了。
归墟之主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四第三站,
梁州,黑风岭。黑风岭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高林密,人迹罕至。这里是盗匪的天堂,
据说有十几个山寨盘踞其中,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归墟之主进入黑风岭的时候,正是黄昏。
夕阳把山岭染成暗红色,像是泼了一盆血。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他走在山路上,脚步无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遇到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破旧的武袍,身上有好几处伤,血迹还没干。他靠在一棵树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到归墟之主,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兄台……快走……前面有盗匪……”归墟之主看着他。“你被追了?
”“我……我是来剿匪的。”年轻人艰难地说,
风岭的盗匪……劫了山下的村子……杀了三十多口人……我来替他们报仇……”“你一个人?
”“一个人。”年轻人苦笑,“官府不管,世家不管。那些大人物,谁会在乎几个农民的命?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我打不过他们……但我不能不来。
那些村民……他们是看着我长大的……”归墟之主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什么?
”“李……李承恩。”“承恩。”归墟之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走吧。”“走?”李承恩摇头,“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他们还会去害别人。
”“你打不过他们。”“我知道。”李承恩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倔强,
“但我尽力了。就算死,我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归墟之主。
“如果我死了,麻烦你把这个交给山下的王婶。她儿子也在盗匪手里,我答应她带他回来。
”归墟之主没有接。“你不会死。”李承恩一怔。然后他看到了一件让他终生难忘的事。
那个黑衣人抬起手,朝着黑风岭深处轻轻一指。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任何特效。
就只是轻轻一指。然后,黑风岭深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像是山体在崩塌,
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那声响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李承恩瞪大了眼睛。
“你……你做了什么?”归墟之主没有回答。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李承恩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咬了咬牙,朝着黑风岭深处走去。半个时辰后,
他站在一个山寨的废墟前。山寨没了。不是被烧了,不是被拆了,是彻底没了。
房屋、围墙、栅栏,全都变成了粉末,散落在地上。粉末中间,
依稀能看到一些人形的痕迹——那是盗匪。一个不留。李承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他。但他知道,
那个人不是凡人。绝对不是。五归墟之主继续走。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地方,
看到了一件又一件的事。他看到了一个村庄,村民们为了争夺水源,互相残杀,血流成河。
他看到一个集市上,商贩往食物里掺假,吃死了人,却只赔了几两银子。他看到一座寺庙里,
和尚们念着慈悲为怀,背地里却放高利贷,逼死了好几个穷人。他看到了善,也看到了恶。
但他看到更多的,是灰色。那些既不善良也不邪恶的人。他们不会去害人,但也不会去救人。
他们在安全的时候施舍一点善意,在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自保。
他们会在茶余饭后谈论别人的不幸,叹一口气说一句“世道不好”,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他看到有人在网上发帖,痛斥社会不公,义愤填膺。
但当他看到有人需要他站出来作证的时候,他犹豫了,退缩了,
最后说了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看到有人在街头围观一场殴打,没有人出手相助,
但所有人都掏出手机拍了视频。他们发到网上,配上义正言辞的文字,收获了几百个赞。
但被打的人,还是被打。他看到有人捐款给贫困儿童,慷慨解囊,功德无量。
但当他面对自己身边的弱者时,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远方的苦难让他感动,
身边的痛苦却让他麻木。他看到了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善良的人活不长,
恶毒的人活得滋润。说实话的人被嘲笑,说谎话的人被追捧。有能力的人冷漠,
没能力的人愤怒。有钱的人为富不仁,没钱的人为恶不仁。有权力的人肆意妄为,
没权力的人逆来顺受。他看到了这一切。两个月,六十天,他从九州大陆的东边走到西边,
从北边走到南边。他走过了城市和乡村,走过了山川和河流,走过了人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太多。多到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属于归墟的东西。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不是失望。是一种疲惫。深到骨子里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六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归墟之主站在一座山顶上。山下是一座城市,灯火通明。
那些灯光像是地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闪闪烁烁。从山顶看去,这座城市很美。
但归墟之主知道,那些灯光下面,是什么。是贪婪,是虚伪,是冷漠,是自私。
是那些他这两个月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的东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风吹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
映着山下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在他黑色的瞳孔里,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光。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久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山风在叹息。“原来如此。”四个字。没有前因,
没有后果。只是这四个字。然后他从山顶消失了。与此同时,九州大陆的七大家族,
同时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归墟之主已至,速聚。发信人是林家。七大家族中,
最古老、最强大、也最有野心的那一个。第三卷:世家一九州大陆,中州,天阙城。
这是整片大陆最古老的城市。据说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初,这里就是部落联盟的圣地。
千年以降,朝代更迭,战火纷飞,天阙城却始终屹立不倒。因为这里是林家的根基。林家,
七大家族之首。传承三千年,历经十七个朝代而不衰。族中高手如云,
光是通脉境以上的强者就有二十余位。
林家还掌握着九州大陆最大的商会、最多的矿脉、最广的人脉。朝堂之上,
有林家的门生;江湖之中,有林家的附庸。说林家是九州大陆的无冕之王,一点也不为过。
此刻,天阙城,林家主宅。这是一座占地百亩的建筑群,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正堂“承天殿”更是金碧辉煌,能容纳五百人同时议事。殿内,七把太师椅排成半圆形。
七把椅子上,坐着七个人。林家,林天南。陈家,陈伯庸。周家,周元明。沈家,沈万钧。
赵家,赵无极。苏家,苏明远。秦家,秦怀古。七大家族的族长,齐聚一堂。
这是近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林天南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今年六十有三,但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这是通脉境巅峰带来的好处。他的头发乌黑,
面色红润,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像是深潭中的暗流。“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信你们都收到了。”陈伯庸点了点头:“收到了。归墟之主,
重现人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周元明皱了皱眉:“确定是他?不是别人冒充的?”“苍梧城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林天南说,“一招灭杀赵铁山,不留痕迹。这种手段,凡间没有。
”“也许是什么隐世高手——”周元明还想说什么。“不是。”沈万钧打断了他,
“我派去苍梧城的人,亲眼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睛。全黑,没有瞳仁。
这和祖训中描述的一模一样。”殿内沉默了片刻。苏明远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所以,
他真的回来了。那个……我们先祖的主人。”“主人”两个字,
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七个人,脸色各异。林天南面无表情。陈伯庸眼中闪着光。
周元明眉头紧锁。沈万钧面色凝重。赵无极嘴角微翘,似笑非笑。苏明远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秦怀古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祖训说得明白,”林天南说,“若此人重现人间,我等必须举族跪迎,不得有丝毫怠慢。
违者,气运断绝,家族覆灭。”“那是三千年前的祖训了。”赵无极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三千年前的事,拿到今天来说,合适吗?
”林天南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不合适?”“我没说不合适。”赵无极耸了耸肩,
“我只是觉得,我们七大家族能有今天,靠的是我们自己。三千年的经营,无数代人的心血。
难道他回来了,我们就要把一切都交出去?”“没人说要交出去。”陈伯庸说,
“祖训说的是跪迎,不是臣服。我们跪他,给他面子,他继续庇护我们,大家相安无事。
这不是很好吗?”“他要是只满足于跪迎呢?”赵无极追问,“他要我们交出一切呢?
他要我们当他的奴隶呢?”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够了。”林天南的声音不大,
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管他要求什么,我们都必须先找到他,确认他的身份。然后,
按照祖训行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诸位别忘了,我们的气运,
确实来自他的庇护。三千年前,我们的先祖什么都不是。是他,给了我们一切。
”殿内沉默了。没有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二三千年前的事,
在七大家族的祖训中都有记载,但细节各不相同。林家的祖训最为详尽。林家的先祖,
名叫林渊。三千年前,他只是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带领着几百个族人,
在九州大陆的蛮荒之地艰难求生。那是一个黑暗的时代。妖兽横行,天灾不断,
各个部落为了争夺资源互相残杀。林渊的部落实力弱小,经常被周围的强大部落欺压,
族人死伤无数,眼看就要灭族。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衣,眼睛是全黑的,看不到瞳仁。他从天边走来,
像是从虚空中踏出。林渊不知道他是谁,
但他感受到了那个人身上的力量——那是压倒一切的、无法抗拒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伟力。
那个人看着林渊,说了一句话。“你想活下去吗?”林渊跪下了。“想。求您救我的族人。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一道无形的力量笼罩了林渊和他的族人。从那以后,
林渊的部落开始变得强大。他们的庄稼年年丰收,他们的战士力大无穷,
他们的敌人一个个倒下。不到百年,林渊的部落就成为了九州大陆最强大的势力之一。
而那个人,在林渊死后,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林家的后人知道,
他们的气运,始终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庇护着。每当家族面临危机的时候,那股力量就会出现,
帮他们渡过难关。三千年了,从未间断。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三归墟之主出现在天阙城的时候,是一个清晨。他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或者说,
他根本不需要隐藏——因为他的气息本身就是一种存在,像太阳的光,像大海的潮汐,
无法遮掩。天阙城里的所有武者,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那是压倒一切的、无法抗拒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伟力。和祖训中记载的一模一样。
林天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像是等待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来了。”他低声说。他走出承天殿,
向着气息传来的方向走去。身后,六位族长紧紧跟随。他们走过九曲回廊,走过假山池塘,
走过雕花的月亮门。一路上,林家的仆人和护卫都跪了下来——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而是因为那股气息太强了,强到他们的腿不听使唤。最终,他们在一座庭院前停下。庭院里,
有一棵千年古槐。树冠如盖,遮住了半个院子。古槐树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的长衣,
垂落的长发,纯黑色的眼睛。他就那么站着,像是一直站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林天南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跪下了。六十三岁的林家之主,通脉境巅峰的强者,
九州大陆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双膝跪地,额头触地。“林家第三十七代家主林天南,
恭迎主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到一丝颤抖。身后,六位族长也跪下了。
“陈家恭迎主人。”“周家恭迎主人。”“沈家恭迎主人。”“赵家恭迎主人。
”“苏家恭迎主人。”“秦家恭迎主人。”七个人,齐刷刷地跪在古槐树下,
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归墟之主看着他们。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七张面孔。有的虔诚,
有的惶恐,有的兴奋,有的不安。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他们的膝盖都跪在地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起来吧。”三个字。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七个人站起来,垂手而立,像七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归墟之主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每看到一个,
那个人的心跳就会漏一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双眼睛太深了,
深到像是能看穿他们的一切。看穿他们的心思,看穿他们的秘密,
看穿他们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东西。“三千年了。”归墟之主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的先祖,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七个人不敢说话。“你们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架在七个人的脖子上。
林天南第一个开口了:“林家世代铭记主人恩德,不敢有丝毫懈怠。
”陈伯庸紧跟着说:“陈家亦然。”周元明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归墟之主听着,没有说话。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开口。“你们的先祖,求我庇护他们。
我答应了。三千年,你们的气运从未断绝。”他顿了顿。“但现在,我在想,当初的决定,
是不是错了。”七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林天南猛地抬头:“主人——”“不必紧张。
”归墟之主打断了他,“我只是在想。还没有决定。”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我走了两个月,看了很多地方。平安镇,落雁城,黑风岭。还有很多你们不知道的地方。
”七个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平安镇是陈家的地盘。落雁城也是。黑风岭的盗匪,
背后也有赵家的影子。归墟之主看到了什么?他知道了什么?“你们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归墟之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强拆,欺压,放高利贷,
豢养盗匪。还有别的。”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然后,林天南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掌舵的老船长。“主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们七大家族,
传承三千年,族人数以万计。难免有一些不肖子孙,做出一些……不恰当的事。”他抬起头,
看着归墟之主的背影。“但这些,都是个人的行为,不代表家族。我们七大家族的根本,
始终是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