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去了东街?”
话出口的瞬间,容玉娇就后悔了。
她不该问的。
一个心虚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追问。
段渊拧着衣裳的手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看她,表情坦荡得像一张白纸。
“方才洗衣裳的时候,听门口的婶子说看见你往东街方向走了。”
他说得自然极了。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委屈:“娇娇不让我跟着,我怕你迷路,就多问了一嘴。”
容玉娇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那张线条粗犷的面孔上,此刻只有老实巴交的关切。
眉骨上那道旧疤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醒目,配上他微微低头看她的姿态,像一头大型犬歪着脑袋等主人摸头。
……应该是巧合。
容玉娇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现在还是失忆状态,不可能有那么深的心思。
“哦。”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飞快地转身推门进屋,“砰”地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银子,还在。
没事。
银子在,计划不变。
今晚就走。
容玉娇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去,强压住心里那点莫名的慌。
接下来就是等天黑。
她坐在床边,开始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衣裳只带一件换洗的,轻便。木梳铜镜不要了,太占地方。剩下的半盒脂粉……算了,也不要了,逃命的人要什么脂粉。
她把一个小包袱收拾好,塞到床底下。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街上的叫卖声渐渐稀疏。
容玉娇的肚子开始叫了。
她早上没吃那个烧饼。
段渊买回来的烧饼还放在桌上,油纸包已经凉透了,她看了一眼,没动。
不能吃他的东西。
吃人嘴短。
上辈子就是吃他的、用他的、花他的,最后欠了一**还不清的债。
这辈子不能再欠了。
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容玉娇捂住肚子,咬牙忍着。
再忍忍。
等跑出去了,路上买个馒头就行。
天色越来越暗。
她估摸着已经是酉时末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彻底黑透。
到时候就……
“咕噜噜噜。”
肚子发出了今天最响亮的一声**。
容玉娇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肚子。
叛徒。
她实在忍不住了,决定下楼去灶房看看有没有剩饭。客栈的灶房晚上一般会剩些残羹冷炙,她以前没少偷摸去捡。
反正不是吃段渊的。
不算欠他。
容玉娇打开门,探头看了看走廊。
没人。
段渊的房间在她隔壁,门关着,里面没有声响。
应该是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谁。
下到一楼,大堂里只剩一盏昏黄的油灯。
客栈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鼾声均匀。
容玉娇松了口气,转向通往后院灶房的小门。
她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灶房的方向,有光。
昏黄的、摇曳的火光,从半掩的灶房门缝里透出来。
还有一股粥的香气。
粗粮的、带着一点红枣甜味的香气,顺着夜风飘过来,精准地钻进她空了一整天的胃里。
容玉娇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然后灶房的门被推开了。
段渊端着一只粗陶碗走出来,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粥,热气腾腾,在夜色里升起白雾。
他看见她,先是微微一愣。
然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浮起一丝笑意,像是早就料到她会下来。
他走到她面前,把碗递过来,声音低低的,带着砂石般的粗粝质感。
“娇娇,先吃饭。”
容玉娇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碗粥,又看看段渊的脸。
他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上面有一小片被灶火燎红的痕迹。
他不会做饭。
上辈子她就知道,这个男人笨手笨脚的,连烧个水都能把自己烫着。
但他学了。
为了她,学了。
容玉娇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飞快地把这股酸意压下去,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饿。”
肚子立刻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咕噜”。
空气安静了。
段渊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又抬起头看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早上的烧饼也没吃。”他说,语气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一整天没吃东西,会伤身子。”
容玉娇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那碗粥。
粥面上卧着几颗红枣,熬得软烂,粥的浓稠度刚刚好,不稀不稠。
她的胃在疯狂尖叫。
她的理智在疯狂摇头。
不能吃。吃了就又欠他了。
但是好香。
真的好香。
段渊见她不接,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端着碗站在她面前。
夜风吹过来,他高大的身形刚好挡住了风口,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小片无风的暖意里。
容玉娇觉得自己的意志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她咽了口口水。
段渊听见了。
他没笑,只是把碗又递近了一寸,轻声说了句。
“娇娇乖,先把这碗喝了,别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