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那股威压一降临,整个宴会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瘫在地上,只见一道高大身影,面上覆着半张鬼面,
一双深邃冰冷的眸子,扫过来时,像寒刃刮骨。
他的声音......莫名耳熟,可我疼得没法细想。
众鬼纷纷躬身行礼,
陆铭野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从地上爬起来,
一把拽过姜玉玉跪下,又伸手来扯我:
“薇如!快、快跪下!”
可我魂体涣散,刚被拉起就又软倒下去,他急得满头冷汗。
“鬼、鬼王大人恕罪!”
陆铭野声音发颤,
“是、是我对家妻管教不严,她一时疯癫,失手砸了您的宝物......求您开恩,饶我们一家性命!”
姜玉玉也哭着附和:
“是啊鬼王大人,姐姐她......她刚来地府,不懂规矩,心里又存着怨气,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
她边说边偷瞟鬼王,眼神里全是卖惨讨好。
鬼王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冷冷一哼:
“区区一个瓶子算什么,最重要的是真相!”
他袖袍一拂,一面古朴铜镜凭空浮现,
镜面波纹荡漾,刚才回廊里的一幕幕清晰重现。
镜中,姜玉玉挂着恶毒至极的笑容,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
我流产后,她故意让我疼死,还将我未出世孩儿的魂魄打得魂飞魄散,
而陆铭野日夜温养的,不过是个被她用来糊弄人的小野鬼残魂。
她步步逼近并嚣张地炫耀我父母兄长的惨死皆是她的手笔。
画面最后定格在她故意抓起黑玉花瓶摔碎,并顺势自伤栽赃的瞬间。
全场哗然。
“这姓姜的真是个毒妇!把人害得家破人亡,还要栽赃!”
“太狠了!连未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这种货色就该打下十八层地狱!”
“陆铭野也是个眼瞎的蠢货!放着这么好的原配不信,把那蛇蝎当宝贝供着!”
“呸!真是渣男贱女,天生一对!看着就恶心!”
陆铭野僵在原地,眼珠瞪得几乎凸出来,嘴唇哆嗦:
“姜玉玉......你、想不到你!”
姜玉玉慌了,扑过去抓他胳膊:
“铭野!那是假的!鬼王用了幻术,要害我们啊!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滚开!鬼王用得着陷害你?”
陆铭野猛地甩开她,转身扑到我身边,
手忙脚乱地抱住我,眼泪鼻涕一起流:
“薇如......薇如我对不起你!我**!我瞎了眼!”
他扭头嘶吼:
“鬼医!快叫鬼医!救她!救她啊!”
鬼王冷眼看着,声音里满是讥讽:
“现在知道悔了?可惜,晚了。”
他抬手一挥,我周身被一层柔和金光裹住,
魂体的疼痛稍减,涣散的意识被强行稳住。
“沈薇如受苦时,你在哪儿?她家人被害时,你信过她半句么?”
鬼王一步步逼近,威压压得陆铭野抬不起头,
“好坏不分,纵恶欺善,你不配做她丈夫。”
陆铭野痛哭流涕,还想辩解,鬼王却已不耐烦,
袖中卷起一道罡风,直接将他和姜玉玉扫出殿外:
“滚出本君的地界!再敢踏进一步,永世不得超生!”
喧嚣散去,鬼王俯身,将我轻轻抱起。
隔着面具,我隐约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熟悉感更浓了......
“别怕,”他声音低沉,“以后,我护着你。”
6
两人被扫出殿外。
陆铭野爬起来,反手把姜玉玉一掌扇飞出去:
“毒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骗我!”
姜玉玉捂着肿起的脸,哭喊道:
“因为我爱你啊铭野!我受不了你看她的眼神,受不了你要把继承权给她的孩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住你!”
“爱?”
陆铭野气笑了,眼神冰冷,
“爱就要把我当傻子耍一辈子?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一把掐住姜玉玉的下巴:
“薇如流产的时候,明明还有一口气!是你这个毒妇下令不送医,眼睁睁看着她流血流干,活活血尽而亡的!那种绝望,你要十倍品尝!”
他猛地甩开她,声音嘶哑地吼道:
“来人!把她给我扔进色鬼谷!让那些最**的孤魂野鬼,好好‘伺候’她!让她也尝尝被折磨至死的滋味!”
姜玉玉惊恐地抱住他的腿,拼命磕头:
“不!不要!铭野,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业几十年,陆家子孙兴旺、财势滔天,哪一样没有我的心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苦劳?”
陆铭野一脚踹开她,
“那你也不用把沈家灭门吧?!”
姜玉玉急声辩解:
“沈家父母和哥哥不死,沈氏的产业怎么会彻底并入陆氏?最后得利的难道不是陆家吗?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啊!”
陆铭野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只觉得心寒。
他低头看着手心那团微弱的光晕——
那个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孩子、日夜温养的魂魄。
“把这个......”
他将光晕递给旁边的鬼仆,声音疲惫,
“送到奈何桥边,放它走吧。是投胎还是消散,看它自己的造化。”
鬼仆领命离去。
陆铭野颓然坐在地上,脑海里全是沈薇如浑身是血、魂体破碎的样子,
还有她当年跪在沈父面前求沈家帮他的场景。
悔恨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
“薇如......我对不起你......”
姜玉玉见他心软,爬过来抓住时机威胁:
“铭野,你不能动我!别忘了,我们在阳间的儿子佳豪!如果他知道他母亲被你私刑处置,他还会配合巫师做法,帮你投胎到顶级豪门吗?你的永生富贵,可不能断在今天!”
陆铭野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姜玉玉,权衡利弊,最终咬牙:
“把她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姜玉玉被拖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铭野终日酗酒。
他不断想起陆氏破产前夕,是薇如偷偷塞给他沈家的核心资料;
是她不顾父亲以断绝关系相逼,也要嫁给他。
记得出事的前一晚,薇如还摸着孕肚一脸期待的模样,想不到第二天......
是他陆铭野,亲手把深爱他的女人,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他几次三番想去鬼王府邸求见,想跪在沈薇如面前忏悔,求她回来,发誓会用尽所能补偿。
但每一次,都被鬼王府的守卫拦在门外。
最后一次,一道金光从府**出,直接将他震飞,魂体重创。
“她不愿见你。”
鬼王冰冷的声音隔空传来,
“若再纠缠,便不只是重伤这么简单。”
陆铭野吐出一口黑血,狼狈地趴在地上,望着那森严的府邸,心中一片死灰。
他知道,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薇如,早已不复存在。
7
在鬼王府邸养伤的这段日子,我身上的伤痕渐渐愈合,涣散的魂识也重新凝聚。
这天,鬼王又来看我。
他依旧戴着那半张面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鬼仆退下后,屋里只剩我们俩。
**在软枕上,静静看了他许久。
从他走路的姿态,到不经意间流露的小动作,再到那双总在面具下注视我的眼睛......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
“厉寒?”
我试探着,轻轻叫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他正要给我递药碗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是你吗?厉寒。”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手,摘下了那张鬼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熟悉却又更显凌厉成熟的脸庞——
正是我记忆中那个少年,只是褪去了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与威严。
“薇如,你还是认出来了。”
他苦笑一声,声音不再刻意伪装,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嗓音。
真的是他!
我年少时最好的玩伴,那个总跟在我身后、为我护航、给我带早餐的厉寒!
“你......你没去投胎?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鬼王?”
我惊得坐直身子。
厉寒在我床边坐下,目光温和了许多:
“当年那场海难,我溺水身亡。到了地府才发现,我命格特殊,是极阴煞体,最适合留在地府修行。与其去轮回,不如在这里打拼。”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遗憾与痛惜:
“我在地府一路往上爬,站稳脚跟后,就一直留意你的消息。”
“我本想......等我能完全掌控一方势力,或许能有办法护你周全,甚至......想办法与你团聚。”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
“如果我没死,我一定会在高考结束那天,当着全校的面跟你表白。我绝不会让陆铭野那种**,有机会靠近你,更不可能让你被他害成这样!”
听他提起往事,那些青春期的点滴也浮上心头。
我想起那些年,他总在放学路上推着自行车陪我走,书包里永远备着我想吃的零食;
想起我体育课崴了脚,他二话不说背着我跑去医务室,汗水浸透了校服后背;
想起他总爱揉我头发,叫我“傻薇如”,却在别人欺负我时第一个冲上去挥拳头......
那时的我们,懵懂、纯粹,有着没说出口的悸动。
谁能想到,再相见,会是这般光景。
“厉寒......”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我好后悔......如果我当初没那么固执,如果我能早点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不是你的错。”
厉寒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却让我感到久违的安心,
“错的是利用你善良的畜生。”
情绪平复后,我想起那两个仇人。
“陆铭野和姜玉玉,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厉寒眼神冷了下来:
“陆铭野整日酗酒,追悔莫及。但他投胎的事,与他阳间子孙的配合紧密相关,利益牵扯太大,所以他暂时没对姜玉玉下死手,只是把她关了起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姜玉玉害死我全家,连我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厉寒看着我,目光坚定而温柔:
“你想怎么都行!这地府里,我替你撑腰。”
8
陆铭野重伤还没痊愈,又开始酗酒。
迷迷糊糊间,阴风大作,三道带着怒火的鬼影显现——
竟是他早已过世的父亲陆震威、爷爷和太爷爷。
“不孝子!还不给我滚起来!”
陆震威当头一声暴喝,手里的拐杖狠狠抽在陆铭野背上。
陆铭野吃痛惊醒,看清来人,吓得酒醒了一半:
“爸......爷爷......太爷爷?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要不来,陆家的列祖列宗都要在地下被人笑掉大牙了!”
陆震威气得胡子发抖,指着陆铭野的鼻子骂,
“你这个蠢货!被个贱妇耍得团团转,连自家香火断了都不知道!”
“香火断了?”
陆铭野茫然,
“爸,你说什么呢?佳豪不是好好的吗?他是陆家长孙啊......”
“长孙个屁!”
一旁的爷爷怒不可遏,掏出一卷泛着金光的族谱状法器,猛地砸在陆铭野脸上,
“这是判官那里的血脉鉴录!你自己睁大狗眼看清楚!陆佳豪的血脉源头,跟你陆铭野没有半点关系!”
陆铭野颤抖着拿起那卷轴,只见上面清清楚楚显示,陆佳豪的血脉线连着姜玉玉,却与他毫不相干。
“不......不可能!”
陆铭野如遭雷击,
“那是我的儿子......我看着他长大的......”
“那是野种!”
太爷爷气得跺脚,
“你这个蠢货,戴着绿帽把个野种当宝贝供着,把真正怀着你骨肉的薇如给害死!”
陆铭野瘫软在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姜玉玉!!你这个毒妇!!”
陆铭野突然双目赤红,所有的悔恨瞬间化为滔天怒火。
他猛地跳起来,冲向禁闭室。
“砰!”房门被踹开。
被关押的姜玉玉吓了一跳,:
“铭野,你怎么......”
“啪!”
陆铭野用尽全力的一巴掌,直接把姜玉玉扇飞撞在墙上。
“说!佳豪到底是谁的种?!”
陆铭野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提起来,眼神要吃人。
姜玉玉嘴角流血,眼神慌乱:
“是......是你的啊铭野!你别听别人挑拨离间......”
“还撒谎!”
陆铭野把那卷血脉鉴录,狠狠拍在她脸上,
“祖宗都显灵了!你还敢骗我?!你这个满口谎言的毒妇,害死薇如,和我唯一的血脉,还给老子戴绿帽!我今天非撕了你不可!”
姜玉玉嘴角流血,梗着脖子:
“陆铭野你疯了?!佳豪千真万确是陆家的种!你居然信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还敢嘴硬!”
陆铭野掐住她的脖子,
“因为你,薇如和我的孩子没了!沈家没了!现在连唯一的香火都是假的!你毁了我的一切!”
他像拖死狗一样把姜玉玉往外拖:“
来人!把她给我扔进色鬼谷!我要让她受尽折磨,永不超生!”
姜玉玉惊恐万状,死死扒住门框,搬出最后的筹码:
“陆铭野!你不能动我!我发誓佳豪是你的种啊!如果他知道你灭了我,他还会配合巫师做法,助你投胎吗?你的富贵命不要了?!”
若是以前,陆铭野会被拿捏。
但现在,他看着这张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呵,投胎?”
陆铭野冷笑,眼神绝望而疯狂,
“那法器需要血亲后代手持才能生效。佳豪根本不是我的种,就算他肯帮忙,天道也不认!我已经没有后人了!都是拜你所赐!”
他彻底绝望了。
没有了亲生骨血作为媒介,他筹划多年的“顶级豪门投胎计划”彻底泡汤。
“既然我活不好,你也别想好死!”
陆铭野一脚踹开姜玉玉扒门的手,对鬼仆咆哮:
“扔进去!告诉谷里的恶鬼,谁玩得最狠,我有赏!”
姜玉玉的惨叫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往色鬼谷的阴风中。
陆铭野颓然跪在院中,发出绝望的悲嚎。
9
陆家那三位“老祖宗”,自然是厉寒施法幻化而成。
至于那卷“血脉鉴录”,更是我让厉寒从判官殿借来空白卷轴,亲手伪造的赝品。
陆家世代用头胎献祭换取富贵,手段阴毒,罄竹难书。
这样一个靠吸食无辜婴孩血肉发家的家族,凭什么还能延续香火,永享荣华?
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姜玉玉被扔进色鬼谷后,据说不到三日便被万千厉鬼折磨得魂飞魄散,连一缕残魂都没剩下。
一天,鬼王府邸外传来凄厉的哭嚎。
陆铭野一身狼狈,跪在大门台阶下,额头磕得满是黑血。
“薇如!薇如我错了!”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姜玉玉那个毒妇已经魂飞魄散了!永世不得超生!我......我这个罪魁祸首,也没脸求你原谅......”
厉寒站在我身侧,轻声问:
“要赶他走吗?”
我望着门外那道卑微的身影,眼神平静无波:
“见见吧,正好做个了断。”
我缓步走出府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铭野一见我,原本死灰般的眼中迸发出一丝欣喜,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
“薇如......你没事......太好了......看着你好好的,我就算‘死’也安心了......”
此时的陆铭野,魂体比上次更加稀薄透明,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长期的酗酒、悔恨的煎熬,加上投胎计划彻底破灭的打击,已耗尽了他的本源。
“陆铭野,你看到了吗?”
我冷冷开口,
“没有沈家的扶持,没有婴孩的献祭,你什么都不是。你的富贵,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罪恶之上的。”
“我知道......我都知错了......”
陆铭野痛哭流涕,魂魄边缘开始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我是个蠢货,有眼无珠,害死了最爱我的人,也断送了唯一血脉......我枉为人,枉为夫,枉为父......”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缺的黑色令牌——
那是他原本用于辅助投胎的本命法器。
“像我这样的人,不配再入轮回,不配拥有来世。”
他惨然一笑,眼中尽是绝望的死志,
“就让这罪孽,在我这里彻底终结吧。”
说完,他用尽最后一丝鬼力,狠狠捏碎了那块令牌。
“咔嚓!”
一声脆响,仿佛是灵魂崩碎的声音。
陆铭野的身体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幽蓝色光点,
慢慢消融在阴曹地府昏暗的空气中。
与此同时,阳间传来讯息,陆氏集团股价崩盘,债台高筑,家破人亡。
所谓树倒猢狲散,那个靠献祭起家的豪门,终究彻底绝后。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虚空,心中竟起不了一丝波澜。
没有大仇得报的**,只有一种漫长噩梦终于醒来的平静。
厉寒走到我身后,轻轻揽住我的肩膀。
“都结束了,薇如。”
后来,我和厉寒在地府大婚,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后。
人间富贵如云烟,转瞬即逝。
我们不去投胎,就在这幽冥地府,整顿秩序,肃清冤魂,
将这片曾经的伤心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谁说鬼界只有阴森恐怖?
与心爱之人并肩而立,执掌一方,惩恶扬善。
这比起在人间尔虞我诈、提防算计,反倒逍遥快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