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子一响。
旁边躺着不动的春禾,猛地蹦起来截了胡。
蔡娘子下意识握拳,仍旧被夺了大半铜子,散了几个在炕上。
春禾拢了铜子,一骨碌滚到炕角缩着,朝着她娘挤眼,“穗姐儿小,没得一会弄掉了,还是放我这便宜。”
蔡娘子瞪了眼春禾,这才弯腰捡炕上散着的铜子。
丰穗早习惯,帮着她娘捡钱,好奇道:“要桃柏枝作甚?”
“傻丫头,过两日腊八,桃柏驱疫。”
她们一家子随着范家到这陈州上任不过月余,虽说先前有管事先行半月安置,到底还是新地界。
一行人从南往北,气候冷的不止一半,到了陈州,穗姐儿便着了凉,染了风寒。
府里上下成日忙前忙后的归置东西,采买物件,大厨房忙的不离人。
出事那天,她与春禾都不在家。
丰穗见水缸子见了底,便想着去打些水熬药,哪想井旁的石头松了还未垒,跌了进去。
好在被挑水洗衣裳的赵婆子瞧见了,捡了竹竿将人给捞了上来。
寒冬腊月落了水,人捞上来便喊糊话,夜里果然起了烧。
初到新宅,闹出这事来,蔡娘子连声张都不敢,生怕触了主君娘子霉头。
只得避着人,请了后街巷子里的赤脚医悄悄来瞧。
对方来了,只留了一帖子药,摇头叹气的便走了,连诊金都没收。
每想到这,蔡娘子便心跳如擂,手心冒汗。
好在穗姐儿是个福气大的,一副药灌了下去,从阎王殿里踩了一脚又回来了。
这回病好了,自然得买些桃柏枝,好好给这屋子去去晦气。
春禾跪在炕角,掂了掂手里的铜子,朝着她娘噘嘴,“才五个铜板,穗姐儿前两日就说想吃李婆婆家的馄饨呢。”
“自个馋,还拿**妹作筏子!”
蔡娘子戳了戳春禾的脑门,到底舍不得使劲,“灶上熬药,你看着点,熬好了倒出来给穗姐儿喝了再出门。”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串铜子。
“知道了!”
春禾乐颠颠点头去接。
蔡娘子反手塞进丰穗手里,“要吃什么买什么,别叫你姐姐哄了去。”
“哼,偏心。”
春禾撇了撇嘴,盯着她娘出了门,眼珠一溜,朝着丰穗摊开掌心,笑道:“穗姐儿,这钱还是姐姐给你拿着,你要我再给你,省得一会出门折了。”
十岁的小姑娘,出落的娇俏水灵。
顶着了两只乱蓬蓬的丫髻跪在自个面前,左颊上印着几道睡痕,眼睛弯成细月透着一丝狡黠,像只偷油抹嘴的狐狸。
丰穗垂了眼,捡了两个铜子放在她掌心,余者悉数塞进自己怀里。
春禾盯着丰穗,嘴噘的能挂上一只油壶。
以往娘给了银钱,只要自个哄上一句,丰穗便乖乖上缴,如今病了一场,人精了不说,对她这个姐姐也防备起来。
“嫌少?”
丰穗作势将铜板拿回来。
“不嫌,不嫌!”
春禾快一步捏紧手心,连同先前的铜板一并塞进个绣兰草的茜色荷包里。
丰穗来的日子不长,但对这个姐姐什么性子是瞧的清清楚楚。
成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人家绣花坐的端正。
到她这,要么歪在炕上,要么趴在桌上,横竖没个正形。
告假这半月里,说是照顾她。
实则,除了头五日汤药,余下都是丰穗自个熬药。
蔡娘子每日带回家的饭菜,多半也是丰穗去热。
若使春禾动手,不说慢悠悠要半个钟,等那饭菜上了桌,里边那几块肉也不见了踪影。
丰穗合上被捂热身子,捡了衣裳套好。
这件夹棉的袄子,是蔡娘子连夜拆了新缝的,里头掺了一半的新木棉,穿着比原先旧的暖和不少。
尽管如此,这北方的冬日还是冷的人哆嗦。
她家还算好的,有这么一个热炕,夜里不至于冻醒。
这炕还是当初蔡娘子执意要请人盘的,足足花了两贯。
当时院里人还嫌蔡娘子傻,哪的冬天不冻人?
费这老多钱盘炕,几个主子屋里都没盘炕,能冷到哪去?
如今悔的肠子都青了。
主子屋里成日烧着暖炭,缎子面的丝棉被子盖在身上又轻又暖,里头还要塞上好些个汤婆子,根本就不需要使炕。
丰穗拿了布条将裤脚缠紧,套上鞋。
从门边挂着的柳枝里抽了一根塞进嘴里嚼了嚼,又从柜里翻出个粗陶罐,摸了点粗盐揩牙。
北宋也有牙刷子的,市井通行,价与烛等,二十文一支。
蔡娘子便有一根马尾毛的竹柄牙刷子,上头的刷毛都掉了一半,没舍得扔。
刚来时,她嫌嘴里有味,问蔡娘子讨要牙刷子。
蔡娘子便将自己的给她使。
她细瞧了,与后世的差不多,不过是粗糙了些。
若使劲些,扎的指尖疼。
这种私人物品,她属实没有共用的习惯,瞧完又给放了回去,老老实实用这些不要钱的柳条枝子。
想着等自个攒了钱,再新买一根。
丰穗刚拉开门,一道人影便跌了进来,唬了她一跳,一瓢水撒了大半。
“张娘子!?”
对方一身厚麻布对襟短袄,下边是半蓝不蓝的裙,头上包着髻,方面阔鼻,面颊瘦的厉害,上头还有几道抓痕,瞧着有些滑稽。
“穗姐儿……你娘不在?”
张娘子打量里屋一眼,笑的有几分不自在。
丰穗瞧着自家门脸上蕴湿的一团印儿,料定对方定是听墙根有一阵了。
“都这个时辰了,我娘都走了有一阵了,怎么,你寻她有事呢?”丰穗嚼着柳枝从她旁边挤了出去,不说请人进屋。
张娘子见状只得立在门外,笑道:“没事,没事,我就瞧着你许久不出门,来瞧瞧,身子可都好了?”
“好着呢!劳您担心,原就是小风寒。”
张娘子瞧她瘦是瘦了些,可面色不差,笑着啐道:“也不知哪起子人乱嚼舌,说你病的厉害,下回被我听了,非撕了她的嘴去,那你先洗漱,我就先家去了。”
落水这事,她娘瞒的严实。
大相公升迁是喜事,初到此地新赁的宅院。
若晓得府上有个重病的丫头,万一要嫌晦气,要将人送出去养病,这天寒地冻送到外边,有三分活路也只剩一分了。
偏张娘子好事,闻着有药味,想撬她家门锁一探究竟。
她娘早有准备,杀了个回马枪,咬死她手脚不干净,顺势将人面皮挖了几道红泥鳅。
迫于蔡娘子的杀伤力,这才歇了心思。
张娘子这般打探,也不为别的,她家有个女儿,正好与丰穗同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