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张维明还趴在地上,鼻血滴在白色地砖上,
洇出几朵触目惊心的红。他的眼镜碎在墙角,金丝边框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像一件被遗弃的残骸。那个自称“妈”的女人缩在铁门后面,手帕早就掉在了地上,
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汗水糊成一团,睫毛膏晕开两道黑痕,顺着脸颊往下淌,
活像戏台上的丑角。而慕容晴站在病房中央,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大得像个麻袋,
袖子长出一截,被她随意地挽到了小臂。
她赤着脚——鞋子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十个脚趾踩在冰冷的白色地砖上,却站得笔直,
像一棵扎进冻土的松。她抬起头,
目光越过张维明扭曲的身体、越过那个女人惊恐的脸、越过门口那个气场凌厉的男人,
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外有一角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但她知道太阳就在那里。就像她知道,自己虽然换了一具弱不禁风的身体,
但骨子里依然是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大将军。陆廷深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花了三秒钟消化眼前这个画面。第一秒,
了地上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确实是这家医院的精神科主任张维明——他在来的路上看过资料,
这人号称“华南地区精神科第一人”,上过电视,出过书,是业界权威。第二秒,
他确认了骑在张维明身上的那个女人确实是他公司那个实习生慕容晴——那张脸他认得,
虽然他从没正眼看过她,但HR系统里有她的照片,瘦瘦小小的一个女孩,刘海遮着半张脸,
眼神永远躲躲闪闪,像一只随时会被人踩死的蚂蚁。第三秒,他把这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发现它们无论如何都对不上。一个见了上司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废物,
不可能把一个成年男人按在地上。一个在部门里被当成隐形人、谁都可以使唤的小职员,
不可能在被人用针管对着的时候,反手夺针、一招制敌。一个据说“精神有问题”的病人,
不可能在被强制关押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这种——陆廷深的目光落在慕容晴的眼睛上。
那种眼神。那不是病人的眼神,不是弱者的眼神,甚至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在绝境中依然能掌控全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冷静、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像在看一场棋局,而她是那个执子的人。
陆廷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是谁?”慕容晴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
甚至称得上平淡,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像是在战场上问一个闯入营帐的不速之客——报上名来。陆廷深的下颌微微收紧。
她问他“你是谁”?他们见过面。虽然不多,但绝对见过。上个月的公司年会上,
这个实习生被部门主管安排来给他敬酒,她端着酒杯站在他面前,手抖得酒都洒了一半,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说了句什么他根本没听清。当时他点了下头,
她就如蒙大赦般地逃走了,走得急还差点被自己的裙子绊倒。那样的一个人,
现在站在他面前,用这种语气问他“你是谁”?要么她真的疯了。要么——她不是疯了,
而是换了一个人。陆廷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助理陈秘书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脑子没问题。办出院。”陈秘书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开始联系法务部和医院行政办。他跟了陆廷深五年,
深知老板的脾气——他说“办出院”就是“立刻、马上、不管用什么手段”的意思,
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执行。张维明从地上爬起来了。他一手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
一手指着慕容晴,声音又尖又颤:“不能办出院!这个病人有严重的暴力倾向!
你看她把我打成什么样了!她需要强制治疗!必须强制治疗!”他说得义正词严,
配上满脸的血和歪掉的白大褂,倒真有几分受害者的模样。但陆廷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监控呢?”张维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地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里确实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黑色的半球形,
嵌在天花板上,镜头正对着病房门口。如果调出监控,
就能看到病房里发生的一切:是谁先动的手,是谁拿着针管逼近一个被绑在床上的病人,
是谁在非法行医。更重要的是,
监控会记录下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所有对话——包括那个“厚厚的信封”。“陆……陆总,
您听我解释……”张维明的声音软了下来,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个病人情况特殊,您不了解……”陆廷深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张维明把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那是看垃圾的眼神。不带愤怒,不带厌恶,
甚至不带任何情绪——纯粹是觉得不值得多看一秒。“陈秘书,”陆廷深收回目光,
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联系卫健委,报备这家医院的违规操作。
顺便通知法务部,准备起诉材料。”“是。”陈秘书应得干脆利落。张维明的腿软了。
他知道陆廷深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城市,陆氏集团就是天,
而陆廷深就是那个坐在天顶上的人。他说要查你,你就一定会被查;他说要起诉你,
你就一定会败诉。这不是权力的问题,是实力的碾压——陆氏法务部有一整个团队,
专门负责让对手在法庭上生不如死。“陆总!陆总您听我说!”张维明追上去两步,
但陈秘书已经挡在了前面,用身体把他隔开。慕容晴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意思。这个男人做事的方式,和她前世手下最得力的副将韩昭很像——不多废话,
直接动手,用绝对的实力把对手压到喘不过气来。不同的是,韩昭用的是刀,
这个男人用的是规则和权力。在这个世界,规则就是武器,权力就是兵马。
她需要学会用这些。“走吧。”陆廷深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他的目光从慕容晴脸上扫过,没有多停留一秒,语气公事公办:“你的东西,会有人来处理。
”慕容晴没有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赤着的脚,
左手背上还残留着拔针时留下的血痂。这身行头走出这家医院,比前世打了败仗还丢人。
“我需要两样东西。”她说。陆廷深的脚步顿了一下。在这座城市,
很少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我需要”,不是“请问可不可以”,
不是“麻烦您能不能”,而是陈述句,理所当然的陈述句。像一个将军在对下属下达军令。
他转过身,看着她。“说。”“一双鞋,一件外套。”慕容晴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这身走出去,丢的是你陆氏的脸。我刚才听那个人叫你‘陆总’,
想来这家公司是我的东家。东家的员工被人当成精神病关起来,传出去不好听。
”陆廷深沉默了两秒。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变得更有意思了。
维逻辑清晰得可怕——在刚刚经历了非法拘禁、强制注射未遂、身份暴露等一系列混乱之后,
她居然还能冷静地考虑到“走出去丢不丢脸”这种问题。
而且她说得对——陆氏集团的员工被关进精神病院,不管真相如何,传出去都是丑闻。
她不是在为自己要鞋要衣服,她是在提醒他处理善后。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不可能有这样的思维。一个真正的“废物千金”,不可能有这样的格局。“陈秘书,
”陆廷深的目光没有从慕容晴脸上移开,“去车里拿我的备用大衣,再去楼下买双鞋。
尺码——”他扫了一眼慕容晴赤着的脚,估了个大概:“三十六。”“是。
”陈秘书小跑着离开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张维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
那个自称“妈”的女人也趁着混乱消失了。只剩下陆廷深和慕容晴,一个站在门里,
一个站在门外,相隔三步的距离。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