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站在12号床前,看了那块敷料五秒。
“这个病人最后一次换药是什么时候?”
值班的住院医正在护士站吃早餐,闻言抬头咬着包子含糊回应:“昨天……不,前天吧,我记不太清。”
“她的切口分泌物是什么颜色?”
“黄的吧。”
“你看过吗?”
住院医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
顾长风没再问,他走到护士站,拿起12号床的病历翻了翻,然后放下。
张远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想看他的表情,但那张脸什么都没写。
走出病区的时候,顾长风在走廊的窗户前停了一下。
楼下,急诊科门口停着那辆歪歪扭扭的救护车,一个担架工正蹲在墙根抽烟。
远处,七院的后墙外是一排待拆的居民楼,墙面上刷着早日搬迁四个褪色的红字。
张远鼓起勇气开口:“顾老师,您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条件不太……”
“你几点下班?”
“啊?五点半。”
“下班之前,去把12号床的敷料换了。用碘伏消毒三遍,换无菌纱布,胶布固定用交叉法。做完拍照给我看。”
张远张了张嘴。
这活儿按理是12号床的管床医生的事。
“听不懂?”
“听懂了!”
顾长风转身走了。
张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晃了晃脑袋,往换药室跑去。
下午两点,顾长风接到了院长办公室的电话。
秦怀德的秘书说院长请他方便时过去一趟。
方便这个词用得客气。顾长风放下手里的文献,起身就去了。
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五楼,是整栋楼里唯一装了百叶窗的房间。门口的盆栽倒是活的,绿萝长得不错。
秦怀德正在办公桌后面看材料,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浑浊。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茶叶,“龙井,今年的新茶,一个老朋友寄的。喝不喝?”
“谢谢,不用。”
秦怀德也没坚持,自己泡了一杯,茶汤的热气模糊了镜片。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动作很慢。
“转了一圈了?”
“转了。”
“什么感觉?”
顾长风想了想。
“第一,科室床位使用率不到百分之四十五,但人员配置并没有相应缩减,说明行政成本在空转。第二,基础护理执行不到位,换药记录有造假嫌疑。第三,三级以上手术近半年为零。”
秦怀德端杯子的手停了。
他看了顾长风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到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有些东西不需要很久。”
秦怀德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咯吱的声响。
“七院是1982年建的,我1991年来,一待就是三十年。最好的时候,全院有四百多张床,外科能做肝叶切除,骨科能做全髋置换。后来市里重点扶持一院和三院,资源往那边倾斜,我们的人一个一个走,设备更新跟不上,病人就更少了。病人少了,收入就差,收入差了,人走得更快。”
他顿了顿。
“这叫死亡螺旋。”
顾长风没接话。
“去年年底,卫生系统评估,七院排在全市末位。有人提议把我们并入三院,当一个分院。”
秦怀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并过去也行,起码大家有个着落。但三院那边的意思是,只要地皮,不要人。”
窗外有风吹进来,百叶窗的叶片轻轻碰了两下。
“我六十一了,明年退休。”
秦怀德看着他,“说句难听的,找你来,是我退休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秦院长。”
“嗯?”
“您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我的情况?”
秦怀德没有直接回答。他打开抽屉,取出那份档案,推到顾长风面前。
顾长风看到了封面上协云医院的钢印,和压在底下那张便条露出来的一角。
他没翻开。
“写这张条子的人,我不能告诉你是谁。”
秦怀德说,“但他说的话我信。他说你在协云的事,是被人栽的。”
沉默了几秒。
顾长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右手无名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件事的具体经过,我不问你。”
秦怀德重新戴上老花镜,“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您说。”
“你还想做医生吗?”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顾长风抬眼,目光与老人对视。
“我来这儿,不是因为别的地方不收我。”
秦怀德等着下文。
“是因为这里有病人。”
老院长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桌上那杯龙井的热气都散了。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赌赢了第一把牌之后的那种感觉。
“好。”
他拍了一下桌子,“那我给你交个底,赵立仁那个人,你别管他。他在这个位置坐了八年,本事没长,脾气长了不少。但他根基深,护士站、药房、设备科都有他的人,我轻易动不了他。”
顾长风点头,表示理解。
“我能给你的不多。”
秦怀德掰着手指头数,“第一,科室内部的诊疗方案,你有建议权,我会尽量支持。第二,如果你需要跨科室调用检查资源,走我这边的特批通道。第三……”
他犹豫了一下。
“第三,别和赵立仁正面冲突。至少现在别。你还没站稳脚跟,他要是联合几个科室主任一起闹,我也不好办。”
“我不会主动找麻烦。”
“我知道。”
秦怀德叹了口气,“我怕的是麻烦找你。”
顾长风站起来。
“谢谢院长。”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秦院长,12号床的患者,术后切口管理需要加强。如果管床医生继续这么干,迟早会出院感事件。”
秦怀德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我会让医务科跟进。”
门关上了。
秦怀德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茶缸里的茶水一口喝完。
桌上的档案摊开着,照片里的那双手,在无影灯下稳得不像是二十八岁的人能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