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是被烟呛醒的。
不是城里的煤烟,是荒原上烧湿柴的呛人烟气,混着棒子面糊糊烧糊的焦苦,一股脑往肺里钻。她猛地咳起来,胸口疼得像是被人狠狠碾过,每一下都抽着筋。
“林婶子?林婶子你醒了?”
耳边炸起一声年轻的喊。
林晚棠费力掀开眼皮。
土坯顶,黄泥裂得像旱了半年的地。北风从墙缝往里钻,干冷干冷的,带着松辽平原十一月特有的、能割透骨头的凉。
不是她的办公室。
不是她堆着文献、摊着半本《大庆油田勘探史》的书桌。
“烧退了,”小伙子松了口气,声音都发颤,“可算醒了,你昏了整整两天,李队长都准备套车把你送县城了。”
林晚棠慢慢转脸。
眼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脸冻得黑红,手上裂着口子,端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几个褪了色的红字:开发大庆。
大庆。
两个字狠狠扎进她混沌的脑子里,刺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是中国地质大学的石油地质学教授,博导。一辈子泡在大庆的资料里,写到最后一章时心脏病猝发,倒在了稿纸上。
死的时候,六十八。
可现在……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枯、瘦、糙,指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手背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有的还凝着暗红的血痂。
这不是一双握笔、翻文献的手。
这是一双在野外摸了半辈子石头、踩了半辈子泥的手。
“林婶子?我去喊卫生员——”
“不用。”
林晚棠开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今天几号?”
“十一月十七。”
“哪一年?”
小伙子愣了愣,有点慌:“五九年啊,林婶,一九五九年。”
一九五九。
林晚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被一层极冷、极沉的东西压住。
松基三井刚喷油不久。
大庆油田,刚刚被发现。
石油大会战还没打响。
苏联专家,还在。
而她,成了别人嘴里的“林婶子”——一个在勘探队做饭、没人记得全名的老太太。
“外头……在吵什么?”她喘了口气问。
“定井位呢。苏联专家的方案下来了,李队长他们正围着地图商量。”
“定的哪儿?”
“葡西构造,谢尔盖专家亲自圈的点。”
林晚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葡西构造。
她太熟了。
那是一口空井。八百米钻下去,连一丝油苗都见不着。前世的勘探记录上写得明明白白:葡西构造,七口井全部落空。
真正的主力油层,在扶余。
“扶余构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稳得吓人,“告诉他们,改打扶余构造。”
小伙子手里的搪瓷缸“当”地磕在炕沿上,差点翻了。
“林婶子,你、你说啥?”
“葡西没油,”林晚棠撑着炕沿慢慢坐起来,骨头缝里发出干涩的咯吱声,“要打,就打扶余。”
她的身体老了,虚了,痛了。
可她的脑子,比六十八岁那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草帘子一掀开,风立刻扑在脸上,像刀子刮。
荒原一眼望不到头,灰黄连天。几顶破帐篷,一辆掉漆的解放卡车,远处的钻塔铁架子戳在风里,冷硬得沉默。
十几个汉子围在一张木桌前,桌上铺着卷边的地图。李队长站在中间,脸被风吹得跟老树皮一样,皱纹里全是风沙。
他对面站着个高鼻梁的外国人,呢子大衣,皮帽子,正用生硬的汉语指着地图,语气不容置疑:
“这里,打。一定,有油。”
是谢尔盖,苏联专家。
林晚棠的目光落在他指尖的位置。
错了。
错得离谱。
“李队长。”
她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同时回头。
李队长皱起眉:“林婶?你醒了?不要命了,快回去躺着。”
“我没事。”林晚棠站在风里,没动。
“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快回屋。”李队长想把人支走。
林晚棠看着他,一字一顿:
“葡西构造,打不出油。”
全场一下子静了。
谢尔盖的脸瞬间沉下来,目光扫过她一身旧棉袄,皱着眉问:“你是谁?”
“做饭的。”林晚棠迎上他的视线,“但我懂地质。”
谢尔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李队长赶紧打圆场,急得额头冒汗:“林婶,你刚退烧,别乱说话……”
“李队长,”林晚棠没退,指尖指向地图上偏南十五公里的位置,“移十五公里,扶余构造。那里,才是油层。”
一圈汉子全都瞪着眼看过去。
那个点,跟苏联专家定的位置,差了整整十五公里。
谢尔盖的脸涨红了,语气尖锐:“你一个做饭的,懂什么地质?”
“我在松辽平原跑了三十年,”林晚棠的声音很平,没有怒,只有稳,“这里的地层,我比你熟。”
“不尊重科学!”谢尔盖狠狠拍了下桌子。
“我尊重科学,”林晚棠看着他,“但我不迷信专家。”
李队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脸都绷成了一块石头。
“林婶,算我求你,先回去……”
林晚棠没动。
她迎着一桌子人的目光,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飘,声音轻,却砸在地上有声:
“李队长,给我三天。”
“……啥?”
“给我三天,我证明给你看。葡西打不出油。”
她顿了顿,没说狠话,可所有人都听出了后面的意思——
我错了,我立刻走。
风在帐篷外呜呜地吼。
李队长盯着地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行。”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给你三天。”
谢尔盖气得抓起铅笔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大步走进风里。
林晚棠站在原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十七日。
离石油大会战,还有三个月。
离苏联专家全部撤走,还有八个月。
时间够。
她什么都有。
只差一句——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