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太医院那边传信,王成醒了。”
一个老女官贴在雕花屏风外侧,声音压得很低。
吕氏的注意力全在那盆花上。
“他说什么了?”
“说是……三爷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力气大得很,眼神也邪乎。”
“废物。”
吕氏嘴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一个病了这么多年的药罐子。一个听到打雷都要往床底钻的孩子。”
“他王成去了,非但没把人料理干净,反而把自己吓得磕碎了牙,撞了柱子?”
“这东宫的脸,都让这个狗奴才丢尽了!”
女官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面上。
“娘娘息怒!王成说他当时是大意了,没防备三爷会突然动手。他求娘娘再给他一次机会……”
吕氏把金剪刀往桌上一拍。
金属撞击木面的声音清脆刺耳。
“去太医院告诉王成。”
“他在我身边守了这些年,规矩都守到狗肚子里去了。”
“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
吕氏站起身,拿起一条温热的丝帕擦拭着手指。
“他要是连一个发疯的废物都压不住,这东宫也就没他的位置了。让他自己收拾铺盖,滚出东宫,去孝陵给先太子守一辈子陵吧。”
这话极重。
去孝陵守陵,对东宫这些习惯了作威作福的宦官来说,剥夺一切权力,比直接赐死还要残忍。
“是,奴婢这就差人去传话。”
老女官不敢多言,倒退着出了暖阁。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吕氏坐回椅子上。
厚重的防风门帘被人挑开。
一个穿着月白色直裰的少年迈步走进来。
少年十五六岁年纪,面容白净,头上梳着规规矩矩的儒生网巾,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大明皇太孙,朱允炆。
他脚步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稳和儒雅。
“母妃。”
朱允炆走到吕氏身后,伸出手,力道适中地替吕氏捏着肩膀。
“为了那个废物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吕氏闭上眼,享受着儿子的服侍。
“炆儿,你觉得你那个三弟,今天闹这一出,是真疯,还是假疯?”
朱允炆手上的动作不停。
“回母妃的话,不管真假,只要皇爷爷认定他疯了,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朱允炆绕到吕氏身侧,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声音温和平静。
“孙老师今日讲学时提及,最近朝堂上很不安分。蓝玉那帮开国武勋,闹得越发厉害了。”
吕氏睁开眼,目光转冷。
“你舅老爷蓝玉,那是你三弟的母家族人。他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这也是朱允熥现在唯一的指望。”
“皇爷爷想动蓝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朱允炆点头应和。
“儿臣明白。”
“明日去乾清宫向皇爷爷请安,儿臣会找个话头,主动为舅公蓝玉求情。”
吕氏看着自己这个最满意的儿子,露出赞赏的表情。
“求情是对的。”
“你不仅要求,还要在满朝文武面前求。要求得情真意切,求得眼泪直流。”
“你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你是个宅心仁厚、顾念亲情的宽厚储君。”
吕氏微微一笑。
“这样一来。等皇爷爷雷霆大怒,真的下旨夷灭蓝玉三族的时候,全天下的人都会念你的好。谁也不会把屠刀,和仁厚的皇太孙联系在一起。”
“这天下,终究是讲名声的。”
朱允炆起身,深深作揖。
“儿臣谨记母妃教诲。”
他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阴雨。
“至于三弟那边……”
吕氏声音停顿一下。
“王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处理。”
“一个受了**发癔症的疯子,大半夜在东宫里乱跑。”
“一不小心掉进枯井里,或者脚底打滑跌进太液池里淹死。”
“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意外。”
。。。。。。。。。。
太医院。
王成四仰八叉地躺在硬木榻上。
他的脖子被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最惨的是嘴。
下巴磕在青石板上,两颗门牙直接齐根断裂,说话都在往外冒血泡。
“干爹,您受委屈了,先喝口药吧。”
一个小太监端着黑乎乎的汤药,跪在床边瑟瑟发抖。
王成睁开肿胀的眼皮,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小太监直接被扇翻在地。
“喝喝喝!我喝你娘的尿!”
王成扯着漏风的嗓子大骂。
他稍微一动弹,脖子上的皮肉就拉扯得生疼。
就在刚才,吕氏身边传话的太监走了。
留下的那句“去给先太子守陵”。
王成太清楚东宫的规矩。
失了势的太监去了陵寝,不出三个月就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随便挖个坑埋了。
他没有退路。
“狗杂碎。”
“朱允熥,这是你逼我的。”
“你一个没娘疼、没爹爱的病秧子,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西,真以为能在咱家面前翻了天?”
他踹了一脚地上发抖的小太监。
“去!别装死了!”
“把小喜子和小福子给我叫过来。”
“告诉他们,带上家伙。”
王成的眼神变得怨毒无比。
“那是咱们的地盘。今晚,咱家要亲自教教那位金尊玉贵的三爷,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早就盘算好了。
直接杀皇孙,他没这个胆子。
但他可以把朱允熥弄残。
弄成一个瞎子、聋子,或者直接打断脊椎骨,变成一条只能在地上爬的蛆。
到时候往上一报,就说朱允熥癔症发作,自己在偏院里撞墙自残。
只要人没死,吕娘娘就一定会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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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
东宫最偏僻的西北角院落。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
这里是他的住处。
外人如果站在院子外面看,这绝对是一座符合皇孙身份的规制院落。
飞檐反宇,琉璃瓦在夜色下泛着冷光。
院内铺着平整的青石板。
走进屋子,更是金玉其外。
紫檀木的立柜、黄花梨的八仙桌、苏绣的屏风,多宝阁上甚至还摆着景德镇出产的官窑彩绘花瓶。
到处都透着皇家的威严与富贵。
但只有住在这里的朱允熥知道,这其实是一个极其精美的停尸房。
这就是吕氏最恶毒的地方。
她要让人挑不出一点理。
皇孙的待遇全都有。
可是,那精雕细琢的黄铜炭盆里,连一块最下等的黑炭都没有。
那黄花梨桌面上摆着的填漆食盒,打开盖子,里面空空如也,连半块隔夜的馊馒头也找不见。
打开那高大的紫檀木衣柜。
里面挂满了衣服。
全都是用上等蜀锦、杭绸缝制的夏衣!
薄如蝉翼,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正月里,穿上就是找死。
整个院子,没有任何可以保暖、可以果腹的实用物资。
这就是吕氏用来慢慢磨死他的牢笼。
朱允熥现在感觉很好。
系统给的“常人正常状态”奖励,已经彻底融合。
原本这具因为长期受冻挨饿而极度虚弱的身体,现在充满鲜活的力量。
这点力量不足以对抗全副武装的禁军,但对付几个狗仗人势的太监,足够了。
不过,还不够保险。
王成是个老狐狸,吃过一次亏,这次一定会带帮手。
而且肯定会带武器。
正面硬拼,他会吃亏。
朱允熥打碎一个瓷碗、
朱允熥捡起一块最锋利的碎瓷片。
大拇指般大小。
他在角落里找到一块用来垫桌角的青砖粗糙面。
蹲在那儿。
开始磨这块瓷片。
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今晚的局势。
磨好一片。
他又捡起另一块稍微长一些的瓷片,继续打磨。
两把刀,是底线。
打磨完毕。
朱允熥走到房门口。
门框的上缘,有一根斜着伸出来的木椽子。
他踩着椅子站上去。
从那件唯一用来御寒的旧棉袄边缘,抽出几根极其强韧的丝绦。
这件棉袄,是小柔生前一点点积攒新棉花,背着人给他缝的。
想到小柔,朱允熥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把丝绦紧紧拧成一股。
一头死死拴在木椽子上。
另一头,垂落下来,打了一个精巧的活结。
接着,他把那块小巧、锋利的瓷片,极其小心地卡进了活结的缝隙里,用几根细丝固定住角度。
这就成了一个简单的单摆。
受力。
下坠。
切割。
朱允熥后退几步,观察高度。
悬空的瓷片隐藏在门楣的阴影里,没有任何反光。
高度刚好卡在普通成年男子咽喉的位置。
搞定上方。
他重新蹲到门轴处。
院子里有些烂泥,因为气温骤降,现在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朱允熥用木棍抠起这些冻泥。
一把一把地塞进两扇木门的门轴底部缝隙里。
他伸手推了推门。
有极大的阻力。
由于门轴被冻泥卡死,外面的人如果想推门进来,轻轻推是绝对推不开的。
他们必须后退,加速,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撞门。
只要他们发力撞门。
门扇被暴力弹开的瞬间,产生的震动就会扯动上方木椽子上的丝绦。
悬挂的瓷片就会顺着重力与惯性,划出一道极其精准的切割线。
直接切过撞门人的脖子。
一切布置妥当。
朱允熥坐回那把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将身体缩进藏青色的旧棉袄里,那是他身上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安静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的梆子声响了两下。
朱允熥的耳朵动了动。
踏。
踏。
踏。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虽然刻意放轻了脚步,但在死寂的夜里依然清晰。
三个人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