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相公爱妾室的模样。
他会亲手替苏婉吟研墨,会为她折一枝院中初开的红梅,会在她偶感风寒时衣不解带地守上一整夜。
所以我很确定,他不爱我。
成婚三年,裴寻昭踏进我正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一次都是老夫人催促太紧,他才不情不愿地来坐坐,连盏茶都喝不完就走。
我不怨他。
林家败落,我能嫁进裴家已是高攀。
只是弥留之际,我终于可以不必再装贤惠大度了。
“夫人,要不要派人去军营请将军回来?”
贴身丫鬟杏儿跪在床前,哭得满脸是泪。
我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若回来,大约也是看在夫妻名分上做做样子。
我不想最后看到的,是他那张疏离客气的脸。
病了三个月,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太医说是郁结于心,药石无医。
我知道自己是怎么病的。
苏婉吟有孕那日,我笑着让厨房炖了补汤送去。转身回到房中,一口血喷在了帕子上。
从那以后就没起来过。
眼皮越来越沉。
杏儿的哭声越来越远。
我想,死了也好。下辈子不嫁人了,自己过。
忽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昭!”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嗓子是哑的,像是一路狂奔喊了无数遍。
“阿昭,你等等我——”
那声音竟然在发抖。
我在心底笑了一下。
人将死时果然会生出幻觉。裴寻昭怎么可能用这种语气喊我?
他连我的名字都很少叫。
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我冰凉的手指。
“太医!太医呢!”
有人在我耳边吼。
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脸上。
是泪。
骗人。
裴寻昭不会为我哭。
我在一片混沌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睁眼时,入目是大红的帐顶。
鸳鸯戏水的刺绣,我认得。是我出嫁时的婚帐。
“夫人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我偏头看去。
杏儿。
十五六岁的杏儿,圆圆的脸,头上扎着红绳,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稚气。
可她不是已经——
“夫人,您喝了合卺酒就睡着了,将军等了一会儿就走了。”杏儿嘟着嘴,“奴婢还想着将军好歹新婚之夜能陪陪您呢。”
我猛地坐起来。
“今日……什么日子?”
“建安十四年九月初九,您大喜的日子啊,您忘了?”杏儿圆眼瞪得更大。
建安十四年。
我死在建安十七年的冬天。
三年。
我回来了三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饱满、没有瘦到皮包骨。
胸口没有那股压了三年的闷痛。
我活过来了。
“夫人?您脸色好差,要不要叫太医——”
“不用。”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七岁的脸,眉目清秀,面颊还有一点婴儿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