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便利店夜话凌晨一点十七分,我盯着货架上最后一瓶乌龙茶发呆。
便利店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某个濒死之人的最后一丝呼吸。空调温度开得太低,
冷风从通风口扑下来,把后颈的汗毛吹得根根竖起。我已经站了快四个小时,腿肚发酸,
但这不是我没去拿那瓶茶的原因。“打扰一下,这个多少钱?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站在我旁边,手指着货架上的薯片。十七岁出头,
脸上还有青春痘的痕迹。他头顶的数字是红字,三分钟都不到。02:47。我没说话,
指了指收银台的方向。他瘪瘪嘴,转身走了。玻璃门打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
卷着秋天夜里湿冷的空气。我看着他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什么都没说。
告诉他们有什么用呢?告诉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你只剩两分半钟了,别买薯片,
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躺着”?他会以为我是神经病。我刚醒来的那段时间,试过。
第一次是在地铁站。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黄线边上等车,头上的时间是六分零五秒。
我冲上去把他拽回候车区,他扇了我一耳光,骂我有病。五分钟后,广播通知说车辆故障,
下一站进站。没有人死,什么事都没发生。后来我才明白,这个倒计时不是危难预警。
它就是单纯的死亡时间,精确到秒。不早不晚,既不让人提前躲避,也不给人改命的机会。
那个中年男人的倒计时是在高铁上归零的——心脏骤停,抢救无效。据说是急性心梗,
三秒人就没了。我没有救过他。我从未救过任何人,
我只是提前知道他们在哪一分哪一秒会放下所有。我拿起那瓶乌龙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后味在舌根蔓延。收银台的刘姐在刷短视频,
手机外放的声音被调得很低,依稀听得出是个讲情感故事的博主。落地窗外的街道空荡荡,
红绿灯还在机械地变换着颜色,但整条街上没有一辆车。便利店的门又被推开了。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清来人的第一眼就愣住了。这女的穿着件黑色风衣,头发扎得很紧,
露出一张精致得几乎不像真人的脸。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打量货架,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时间对她来说不值钱。头顶的数字。零。不是“停在零不动”,
也不是“将要归零”。她的时间就像一个永远不会启动的倒计时,数字就是零,
但永远也不变成负一。我在这个便利店干了半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倒计时。有人是三十分钟,
有人是七年,有人是下一秒就归零的死神。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倒计时是这样静止的。
就像水被冻结了一样。她转了一圈,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刘姐抬头看她一眼,
动作顿住了。“你好像有点眼熟。”刘姐说。那女人笑了笑,没说话。我盯着她的后脑勺,
本能地想去看看她的倒计时有没有变化。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突然转过身,看向我。“你在看什么?”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像在问天气怎么样。我张了张嘴,指了指她手里的矿泉水:“那个,没有中文标识,
是进口的,三十八一瓶。”“我知道。”她说,“但我只喝这个牌子的水。”她付了钱,
拧开瓶子喝了一口,然后直直地看着我。她的眼神空泛,明明在看我,却像在看一个坐标,
或者一个符号。我注意到她捏着瓶盖的手指特别白,白得不太正常,指甲下面泛着青色,
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便利店员工很辛苦吧。”她说,“白天睡不好,晚上睡不着。
”“还好。”“你几点下班?”“六点。”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转身走出了店门。
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她纤细的脚踝,小腿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玻璃门自动关闭,
我回头看刘姐。她还在刷手机,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我走到货架前,
把那瓶乌龙茶放回去。手指碰到瓶身的一瞬间,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沉闷的响声。
有人倒下了。我猛地转头,一个中年男人仰面躺在过道中间,嘴角渗出白沫,眼睛还睁着,
瞳孔已经涣散。他的头顶有一个数字,和我看到时一样。3分钟。不对,现在不是3分钟。
他的倒计时已经在几秒前归零了。我认出他了。他是我今晚看到的第一个顾客,
那个问薯片多少钱的男生走了之后,这个中年男人就走进了店里。他买了一包烟,
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然后又回来拿了一瓶白酒。他的头上一直有数字,从没低于过两个钟头。
我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手指移到颈侧,脉搏也在消失。
全过程没有超过三十秒。我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算是一个“死亡过程”,太安静了,
太突兀了。他刚才还在抽烟,还在看手机,还在等着回家睡觉。然后他就没了。
我的手指还压在他的脖子上,指尖能感觉到那层温热的皮肤正在变凉。我盯着他的脸,
希望能看到什么变化,能告诉自己事情没那么简单。就在这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先是左边嘴角抽了抽,然后右边也跟着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肌肉下蠕动。
最后他的嘴巴咧开,露出一排被烟渍染黄的牙齿,形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微笑。微笑。
我见过这个表情。又是这个表情。心跳漏掉一拍,我猛地站起来,后背撞到货架上,
把一瓶料酒震得滚落在地,撞碎了。酒味混着玻璃碎屑炸开,刺鼻的液体溅到我的鞋面上。
我完全顾不上,
退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收银台旁边的穿衣镜——那面我每天下班前都会用来整理制服的全身镜。
镜子里,我的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发亮。一片猩红色的数字。24:00:00。
我盯着那排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看过太多人的倒计时了,
上万人都有,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不是“没见过”,是我从来没往自己头上看过。
不是为了逃避什么,是我知道这条规则——这个能力只让我观测别人,不包含我自己。
但现在,镜子里的我,头顶的猩红色数字正在跳动。23:59:58。23:59:57。
像心脏一样,平稳而匀速地跳动着。每一秒减少一。每一秒,我都向着终点滑下一点。
我的后背贴在冰凉的货架上,小腿肚打颤,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我不要死于今晚。
我不要死于任何一个时刻。我不是预言中的死亡,这只是个意外。我是一个观测者,
我的倒计时不应该出现,它来了就是说明有问题。“需要帮忙吗?”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从背后环绕我。我的头皮发麻,猛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黑风衣,高马尾,惨白的脸色。
是那个女人。她没有走。她一直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我,从我低头检查男人的尸体开始,
到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数字,每一个动作她都在看着。“你能看到。”我说。这不是问句。
她站在门外,要么是看到了我头顶的数字,要么是看到了我倒退的脚。但她的反应太镇定了,
就像知道我会看见,就像知道这个数字会出现在我头上。“我也能看到。”她走进门,
顺手把门带上,发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便利店回响,“而且我看到的比你早二十年。
”二十年。我倒抽一口凉气,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她已经走到我面前,风衣领口翻起,
里面露出的一截锁骨上纹着什么,像是一组刻度,又像是个符号。“你看到的不是寿命。
”她说,“你看到的,是契约。”“什……”“不用着急。”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你面前有一具死尸,这个便利店有监控,
你刚才趴在他的身上,指纹和体液接触都有。你觉得警察来了,他会相信你什么都没做吗?
”她说得对。我在便利店干了半年,规矩清楚得很。有人猝死在店里,第一件事就是报警,
然后调监控。监控里会拍到什么?拍到他进来,拍到我走向他,拍到我蹲下摸他的脖子,
拍到我后退碰到货架,杀了一瓶料酒。到时候警察问我:“你为什么会走到他身边?
”我会说“我看到他站不稳”?还是“我听到了声音”?他们会信吗?“你不用担心。
”那女人拉开风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暗红色的扁平小盒,
长什么样看不真切,但方方整整的。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
纸张的边角写着什么符号,有点像古文的笔画。“合同。”“什么合同?”“契约。”她说,
“你六岁那年签的。”六岁?我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但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碎。
六岁我能干什么?我能签什么合同?谁会给一个六岁小孩签合同?不。不对。六岁那年。
我确实忘记了一件事。我二十岁那年曾经试图回忆六岁的暑假,但发现那个夏天是空的,
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我妈说我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坏了脑子,好多事情都记不清。
我信了,因为没有更好的解释。但现在,有人告诉我说,我的六岁不是发烧,
是签了一份合同。“你六岁那年,在考古现场……”她话说一半,我脚下忽然一软,
一只手撑在收银台上,指甲抠进台面的凹痕里。三年前。考古现场。我想起来了。不对,
不是“想起来”,是“被点拨了”。三年前我正在读硕,
跟着导师沈渡去西北参加一次考古发掘。那面石板上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文字歪歪扭扭,
像是有生物爬过一样。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不懂那些符号。但我知道。我看得懂。
我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把那些符号刻进了脑子里。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头顶有颗黑色的星星在旋转,
越转越快,越转越碎。后来沈渡把石板收起来,
再后来他告诉我说石板被送到了国家文物局的实验室,后续研究已经和他无关了。但那之后,
我开始能看到倒计时。我看到的第一个倒计时,是一个在公交车上咳嗽的老太太。
我盯着她看了三站,直到确认自己没看错,才下了车。那是三年前。原来不是三年前。
是六岁那年就注定的。“看清楚。”那女人把合同举到我面前,纸张边缘泛着一层暗红的光,
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色偏旧,透着一股老棺材的气味。我更仔细地看。
第一行是一串我的名字,繁体字。然后是日期,农历。下面是一行行条款,我不愿看,
也不想看。“你看的不是寿命,而是契约。”她说,“你头顶的24小时,
是别人留给你的时间。”“别人?”“一个人,他替你把时间留下来了。
”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个名字,是我小时候写得歪歪扭扭的字迹,
签名下一行小字格外醒目。“若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契约内容,契约自动逆流,
原主人时间转移至下一位自愿承担者。”自愿承担者。“你的时间还有24小时。
”那女人把合同合上,随手扔在收银台上,“今晚12点之前,
你必须让一个人的倒计时归零。”“归零?我……”“你要亲手杀了他。”她打断我,
“否则,你的24小时会变成0,永远不归零。”永远不归零。像她一样。“那是什么后果?
”“你会变成一个你——”她顿了顿,“一个时间清道夫。”清道夫。
她的倒计时永远都在0,她站在那层数字的背后,活像一个死人站在太阳下,没有影子,
没有温度,只有看着你的眼神,冰冷而空洞。“我不杀人。”我说。“你没有选择。
”她转过身,拉开了门,风灌进来,把她黑色风衣的下摆吹得像一面旗。她走出门,
声音顺风传来:“今晚十二点,我会来找你。如果你没完成,我只能亲自送你上路。
”门关上。我瘫坐在地上,**贴着冰凉的地砖,身边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零落的料酒味钻进鼻腔,混着一股铁锈味的血。我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
头顶的猩红色数字还在跳动。23:42:19。倒计时还在继续。
第2章空白记忆东城的天空开始发白的时候,我回到了家。房子二楼,一居室,
窗户外是一棵老槐树,树枝挨着玻璃,风一吹就敲出咔咔的响声。我在窗口站了很久,
眼看着地平线一点一点亮起来,但头顶的数字没有任何改变。它还是在跳。
每一秒都在提醒我,我的时间比别人更少。我没脱鞋,直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把里面翻了个底朝天。笔记本、充电线、过期医保卡、上大学时的借书证。
最后我在抽屉最里层的隔板后面摸到了一个东西。一个小盒子。檀木的,
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这不是我的。这个公寓是我大三那年搬进来的,住了快七年了。
我从来不知道这个盒子的存在,甚至不知道抽屉里有隔板。我试着去回忆是谁放的,
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发黄,边角卷着,
长什么人的脸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分辨出一个轮廓,像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白衬衫。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墨水被时间侵蚀成浅褐色。“送给六岁的时晏。
长大再见。”六岁。又是六岁。我翻来覆去地看着这行字,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但字迹太模糊了,连名字都看不清。我把照片放回盒子,关上抽屉,坐在床边,
手机震了一下。是郁棠的微信。“你在家吗?我有东西给你看。”我还没回复,
第二条消息已经跟过来了。“今晚有空吗?我在急诊值夜班,刚才看了个病人的CT,
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我觉得和你的情况有关。”她用了“情况”两个字。她知道。
她知道我能看到倒计时。我从来没有对她透露过这件事,从来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但这件事太离谱了,我连告诉我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怎么会告诉她?“你怎么知道?”“半小时后我下班,顺路去找你。到了再说。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这条帖子让我想起三年前。三年前,
我在西北的考古现场。那天太阳很大,戈壁滩上被晒得发白,地表温度超过四十度。
我们穿着防晒服,戴着帽子,在挖出来的坑道里弯着腰前进。沈渡走在最前面,
白衬衫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到了。”他停下来,指着前面的一面墙。墙是黄褐色的,
和周围的岩壁没有太大区别。但仔细看的话,能在表面看到一些细密的凹痕,排列规律,
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这是什么东西?”我问。沈渡没说话,用手铲轻轻刮掉了表层浮土。
墙面渐渐露出更多纹理:横横竖竖,像是一张大网,又像是某种文字的笔画。“符文。
”他说,“而且很古老。年代远超过我们之前的判断。”我用手机拍了张照片,但光线反光,
显示的什么都不清楚。我蹲下来,靠近墙面,想看清楚那些符号的细节。距离太近了。
手伸到了。指尖刚碰到墙面的一瞬间,我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嗡嗡作响。
视线模糊了,然后又清晰了。墙面上的符号开始拧动,像有生命一样。它们不再是装饰,
而是活的东西,在墙上游走,画出一个又一个我根本不认识却极其熟悉的图案。
“你看得懂吗?”沈渡问。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看不懂。”我说,
“太乱了。”沈渡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记得他当时的表情,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但最终没说出口。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说:“有些东西不是靠看懂才能明白的。
”房门被敲响了。我从回忆中抽身,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郁棠,白大褂还没换,
领口挂着一个听诊器,眼睛下方的黑眼圈重得吓人。“进来说。”我侧身让开。她摇摇头,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我看。是CT的扫描片。照片上拍的是一个颅腔的横截面,
能看到大脑的结构,一切都正常,除了一个地方。在大脑皮层下,靠近第三脑室的位置,
有一个特别小的结构。说是肿瘤吧,大小形状不像。说是钙化灶吧,密度也不对。
它更像是一个东西,一个不属于人体结构的东西。“你猜这是谁的脑子?”“谁的?
”“你的。”我接过那张CT片,仔细看。那个小结构看起来只有米粒大小,
但形状极其规则。我把它拿到光线下,侧着看,阳光透过底片,
把那个小结构的影子拉长了一些。不是没有形状。是刻了东西。在那个小结构体的表面,
密密麻麻地刻着什么。像字,又像符号。“我在放射科给你拍的片子,一年前的体检。
我昨晚重新翻档案,发现了这个。”郁棠说,“裴时晏,你的大脑里有个人工植入物。
”人工植入物。“不是我说,像这种精度,现代医学都做不到。”“那是什么?
”“我说了你不信。”她顿了顿,“像是个计时器。”计时器。
我想起阚映雪说的话:“你看到的不是寿命,而是契约。”“裴时晏。
”郁棠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你还记得你六岁那年溺水的事吗?”六岁。溺水。恍惚间,
一段记忆像被扯开的伤口涌了上来。那年夏天很热,我跟着邻居家的哥哥去河里游泳。
河不深,才到成年人的腰。但我不小心踩进一个深坑,脚落空了,整个人往下沉。
我能记得的最深的画面是,河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光线在水面上晃啊晃,离我越来越远。我挣扎着,但越挣扎越没有力气。
然后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温暖,有力。把我拽了上去。那人是谁?“我不知道。”我说,
“是路过的村民把我救起来的,我妈后来带着我去道谢,但我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了。
”“你再仔细想想。”我闭上眼睛,努力把那段记忆翻出来。溺水之后的片段是破碎的,
像是被剪掉的胶片。我看到河岸,看到青灰色的天空,看到有人倒拎着我拍我的背,
让我把水吐出来。那人穿白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黑色短发。脸是模糊的。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那人衬衫的胸口,别着一枚徽章。徽章的图案很奇怪,
是一根指针绕着圆盘转,像是个表盘,但表盘的外围刻的不是数字,而是符号。
和我三年前在石板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我猛地睁开眼睛,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裴时晏?
”郁棠关上门,扶我坐到沙发上,“你怎么了?”“我……”我想说什么,但手机又震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嗓子受过伤一样。“裴时晏。
我是沈渡。”沈渡。我的导师,三年没联系了。“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
也知道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他顿了顿,“不要相信那个女人告诉你的一切。
她不是来救你的,她只是想让你的时间归零。”“什么?”“你来我实验室一趟,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电话挂断。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显示“未知号码”,
没有归属地,没有任何信息。郁棠盯着我:“谁的电话?”“沈渡,我老板。”“沈渡?
”她的表情变了,变得很难看,“那个考古系的老师?”“嗯。”“不要去找他。
”“为什么?”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恐惧。“裴时晏,
你知道你六岁那年救你上来的人叫什么吗?”“不知道。”“他叫陆辞。
是一个时间研究学者。”“他……”“他已经死了。”郁棠说,
“就在你第一次看到倒计时的那天。车祸,当场死亡。”她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
我的手机亮了。一条短信。“你小时候的救命恩人,在你看到倒计时的那天死了。
他的倒计时,现在在你头上。”发件人:Unknown。
第3章[陆辞的实验室]沈渡教授的倒计时是空的。不是零,不是数字,是空的。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一块区域抹掉了,露出底下惨白的底色。
我盯着他头顶看了整整十秒钟,直到他咳嗽了一声,我才回过神来。“小裴,你脸色很差。
”沈渡推了推眼镜,把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我们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
墙上挂着他年轻时在各地考古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十岁,皮肤晒成古铜色,
手里举着石斧或者陶片,笑得像个挖到宝的孩子。现在他五十出头,鬓角花白,
说话慢条斯理,怎么看都是个温和无害的大学教授。“沈老师,
三年前我们在西山挖出来的那块石板,”我握紧茶杯,“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那次的报告我不是发给你了吗,上面的符文和滇文化有关,
具体的——”“不是。”我打断他,“我记得很清楚。那块石板上的符号不是文字,
是一种计时方法。我当时拍了照片,后来你让我删了。”沈渡的笑容僵住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空调还在吹风,但我感觉不到温度,
只有后背爬上来的一层冷汗。我看到他头顶那一片空白,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见的?”他问。声音很轻,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但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说的是“看见”,不是“记得”。他知道。“三年前。
”我盯着他的眼睛,“在那块石板出土之后的一个月。”沈渡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他擦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拖延时间。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有这个能力的。”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那块石板上的符文有剧毒,
触碰到的人会慢慢出现幻觉,严重的直接疯掉。但你不同,你的体质很特殊。
”“你在我身上做了实验?”“不是我做的。”他摇头,“是组织做的。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急,在走廊里回响。然后是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郁棠的名字。我按掉没接,但紧接着又响了第二遍、第三遍。“接吧。”沈渡说,
“她应该也知道了。”我接通电话,听筒那边传来郁棠急促的呼吸声:“裴时晏,
你现在在哪儿?”“沈老师办公室。”“好,你别动。我给你传一张图,你看完马上走,
千万不要被他拖住。”电话挂断。一秒钟后,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一张CT扫描图。
灰白的脑部横截面上,靠近丘脑的位置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结构,形状像古代的计时器,
有刻度和指针,就像是有人把一个迷你的日晷装进了我的脑子里。
下面附了一段文字:“这是你的脑部扫描。那个结构不是天生的,是后天植入的。
我和放射科的老周对过,他说这个东西在医学上没有记录,但它在缓慢地旋转,像齿轮。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她给你看了?”沈渡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一直觉得郁棠很聪明,比你聪明得多。她应该已经猜到那个东西是什么了。”“是什么?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时间锚点。”他说,“古代人管它叫‘契印’,
是用来标记契约双方的。你身上有一个,陆辞身上也有一个。你六岁溺水的时候,他救了你,
把契印移到了你身上。从那以后,他能看到的,你也能看到。”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六岁那年夏天,我在镇子后面的水库里溺水。我记得水很冷,
太阳晒在脸上刺眼。我呛了满满一肚子水,意识模糊的时候,有人抓住我的手把我拖上了岸。
那个人长什么样,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像电视里播天气预报的播音员。
“你小时候的救命恩人,在你看到倒计时的那天死了。他的倒计时,现在在你头上。
”那条短信在我脑子里炸开。“陆辞找到了我,说想脱离组织。”沈渡点了根烟,
也不管办公室禁烟的标志,“他说契印可以转移,他想还给你。但他也知道,
一旦契印回到你身上,你也会成为组织的目标。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什么决定?
”“把剩下的寿命都给你。”沈渡吐出一口烟,“那台机器,就是用来转移时间的。
他把自己的时间余额全部转到了你身上。所以你才会在三天后醒来,看到所有人的倒计时。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那台机器在哪儿?”沈渡掐灭了烟,
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到我面前。“陆辞的实验室,在城西的老橡胶厂里。
他死后我一直没动过,里面的东西应该还在。”我拿着钥匙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
沈渡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小裴,别信阚映雪。她说什么都别信。”我没回头。
城西的老橡胶厂已经废弃了快十年。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地上的水泥碎成一块一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