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丫头,出来打水啦?”
沈悦转头一看,是隔壁院的吴大娘,笑着应声:“吴大娘,您也来打水呀?”
吴大娘提着水桶走近,叹道:“可不是嘛,打点水回去洗澡。对了,听说明远回来了,怎么还让你出来挑水?”
沈悦往旁边让了让,与吴大娘并排走:“明远哥还在吃饭呢。”
“今儿下午我老远就闻到你家飘着肉香,把我家小孙子馋得直流口水。”吴大娘打趣道,“你干妈做的肉味道肯定不差吧?”
沈悦顺着话头应着:“嗯,肉哪有不好吃的。”
吴大娘点点头,又随口问道:“这一顿下来,家里肉票怕是一下子就用了大半。”
沈悦坦然点头:“可不是嘛,刘姥爷身子不舒服,家里那点肉票全都紧着给他补身子了。今儿这肉,还是厂里给我的补助到了才买的。”
吴大娘闻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你这份补助啊,真要说起来,怕是连一半都落不到你自己嘴里。”
沈悦只浅浅一笑,不多辩解。
两人并肩往公用自来水站走去。
吴大娘又想起正事,随口问道:“对了,你高中已经毕业了吧?是不是该去肉联厂上班了?”
这年头本就流行子女顶替父母岗位,更何况沈悦的生父是烈士。
若不是沈父当年及时察觉投毒阴谋,别说各家的铁饭碗保不住,整个京市不知要多少人遭殃中毒。
所以厂里给沈悦留正式工的名额,知情的人没有一个有半句闲话。
沈悦应声:“嗯,干爹说明天就带我去厂里报到,还说从下个月起,我的补助和票证,都让我自己去领、自己管着。”
“这才是正理儿!”吴大娘立刻附和,“早就该归你自己拿捏了。一个月二十块补助,就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花都花不完。”
“要是一直攥在自己手里,攒个几年能存下好大一笔呢。”
说到这儿,吴大娘心里动了念头,打算晚上回去跟自家男人提一嘴。
她男人正是肉联厂的梁会计。
沈悦语气通透淡然:“老话不都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我只求往后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知足了。”
吴大娘看着她这般懂事的模样,心里只剩惋惜。
多好的姑娘,模样周正、性子温顺通透,要是爹妈还在,哪用得着这般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
转念猛地一拍脑门,暗自恍然:
哪是什么寄人篱下,后罩房五间屋子,有三间,本来就是悦丫头的爹娘留下的!
明明是沈家住着她的房子,沾着她的光过日子。
第二日一早,沈悦收拾妥当,便去堂屋吃早饭。
一进门就看见饭桌上摆着四个鸡蛋。
沈明玉一见她进来,立刻哼了一声,随即开始动手分鸡蛋。
“爸,大哥,你们吃鸡蛋!”
她一边说着,顺手给沈明亮递了一个,自己拿起最后一个,直接剥壳就要往嘴里送。
沈悦目光淡淡落在刘兰香身上:“干妈,我的鸡蛋呢?”
刘兰香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家里就剩这四个鸡蛋了,这个月蛋票用完了,下个月,下个月我多买些补给你。”
沈明远见状,下意识想把自己碗中的鸡蛋让给沈悦。
刘兰香连忙拦着:“明远你自己吃,妈不吃鸡蛋。”
这话堵得沈明远不好再推让,只能作罢。
沈明玉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故意当着沈悦的面,小口咬着鸡蛋,慢悠悠道:“妈妈煮的鸡蛋就是香。”
“有那么香?”沈悦嘴角扬起嘲讽的笑容:“既然这么爱吃,怎么还口口声声说,半点也不稀罕我的补助?”
一这话等于当众挑明,沈国胜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当即把剥好的鸡蛋,送到沈悦面前:“悦丫头,来,干爹这个给你。”
沈悦弯了弯眉眼:“多谢干爹。”
说着,转手就把鸡蛋放进了沈明亮碗里。
沈明玉气鼓鼓瞪着她:“你!”
“好了,都闭嘴吃饭!”刘兰香话里带着怨气,意有所指道:“天天累死累活的伺候一大家子,这一大早还要听你们拌嘴。”
她又转头看向沈悦,故作安抚:“悦丫头长大了,这心思也多了,你放心,等下月蛋票发下来,我第一时间补给你。”
沈悦低低轻笑一声。
本来还想着暂且隐忍,不急于一时撕破脸,可刘兰香偏要阴阳怪气的恶心她,那就别怪她不给留脸面。
“干妈的确辛苦,既要上班,又要伺候一大家子。”沈悦话锋一转:“可这钱,不都扒拉到您自个儿的口袋里了。”
刘兰香脸色一沉,质问道:“悦丫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悦故作一脸疑惑,假意反问:“干妈每月挣的工资,向来都是自己收着的呀?难道是我记错了,这工资,都**爹拿走了?”
说着还故作认真看向沈国胜:“干爹,您可不能拿干妈的钱啊!”
沈国胜连忙摆手澄清:“我什么时候碰过她的工资?”
沈悦立刻接住话头,眼神清亮看着刘兰香:“既然干爹没拿您的工资,那您何必这么气急败坏?”
“莫非是误以为我指的是,国家跟厂子里给我烈士子女的补助?”
一句话落地,堂屋瞬间安静下来。
刘兰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气又难堪,强撑着厉声说道:“悦丫头,你这是翅膀硬了,要过河拆桥、忘恩负义是不是?”
“过河拆桥?”沈悦语气不疾不徐:“干妈这话可真说得可真逗。旁人不清楚,难道咱们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沈悦,自始至终,从来都不欠你们半分。”
她目光沉静:“我父亲后事,是街道办出面下葬,我母亲卧病那两年,虽与你们搭伙吃饭,可我们娘俩交足了伙食费。”
“自打我母亲走后,国家每月的生活补助、肉联厂发的抚恤,还有逢年过节的票证物资,经了您的手,真正落到我身上的,连一半都不到。”
沈悦眼神淡淡扫过她,语气带着几分警醒:“干妈嘴上总挂着养育恩情,也就对外人说得好听。真要是把这些账摆出来对峙清算,怕是干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老好名声,都要被您彻底毁了。”
一席话堵得刘兰香哑口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