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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苦寒无比,就连送来的吃食都被崔妙仪侍女偷偷换成了残羹冷炙,从第一夜起,叶峥玉的小腹开始坠痛。
绝嗣药的后遗症发作,第二晚,她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在梦里,她回到了七年前。
七年前,燕恒秋作为记录战事的翰林编修来到北疆。
他与军营中那些糙汉子们都不一样,他总是笑着唤她“叶姑娘”,也是唯一一个每日都会问她“姑娘今日用饭了吗”的人。
叶峥玉夜里研究地图,燕恒秋就会在旁边研磨添炭。
而第二日晨起时,她的肩头永远会多出一件披风。几案上,数以百计的战报被整理的整整齐齐,阵亡名单被他抄录的规规矩矩。
他是文人出身,不会打仗,就每日都这样默默地陪着她。
他们成亲后,靠着父亲旧部的鼎力举荐,燕恒秋很快就坐到了文臣之首的位置上。
“大人,您这样对待夫人,以夫人的性格......若有朝一日她离开了怎么办?”迷糊中,叶峥玉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不会离开的。”燕恒秋长睫低垂,替叶峥玉掖了掖被角。“有然儿在,峥玉不会走的。况且,谁不想过锦衣玉食的日子,离开我,她还能去哪?”
一道叹息声从上方传来。
“我本意只想她收敛锋芒,老将军已死,这京城没人能护着她。她倒好,日日摆着那将军架子,连妙仪见了她都要战战兢兢。那日要不是我及时赶到......”
“罢了,她打也打了,此事就此翻篇罢。今日冬宴,我去看看妙仪。”
胸口有些发闷,等到室内彻底静下来的时候,叶峥玉才缓缓睁开眼。
“夫人,大人说今日举办冬宴,让您醒了过去。”门口的侍从见她醒了喊道。
叶峥玉刚走到宴席门口,就看到了燕然被崔妙仪和燕恒秋领着行礼,举止大方,冰雪可爱。
几位贵女笑着打趣道:“这小燕然与妙仪真是亲厚,我还以为是亲母子呢,不过,怎么没看到那叶夫人呢?”
“不过也是,想来那叶夫人也不会参加这种筵席。上一次我亲眼瞧见,燕大人同同僚吟诗作赋时,她在一旁连话都插不上。几位贵女聊琴棋书画,她一开口就是边关风沙,哪里比得上妙仪?”
“娘亲粗鄙惯了!”燕然一本正经,引得满堂大笑。
远处的叶峥玉瞬间僵住了。
五岁的孩子,连粗鄙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却能泰然自若的说出这番话。
那定是有人日日在他跟前提。
“然儿。”燕恒秋将他拽到身边,语气却不像责怪。“胡说些什么?”
“然儿没胡说......”燕然撇了撇嘴,有点委屈。一扭头时,恰好看见角落的叶峥玉。“娘亲!”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向她身上落去。
“既然夫人醒了,那我先带然儿去书房识字了。”崔妙仪冲她一笑。
“童言无忌,那些话,你莫要往心里去。”燕恒秋走到叶峥玉身边,低声道。
叶峥玉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宴会很快结束,夜里,叶峥玉踏入书房时,意外发现抽屉空了。
那里,曾装了一小包他父亲的坟头土。
“禀告夫人,崔氏让扔了。”一旁的丫鬟回道。
叶峥玉呆呆地站在书房门口,指甲死死地嵌入门框,她看着地上残留的土痕,像疯了一样蹲下去,用指甲去刮那些嵌在地砖里的土。
那是他父亲战死的地方,母亲一点一点装起来的土,她说,家乡土,保平安。
等燕恒秋再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叶峥玉蹲在地上,手指上全是血。
“你干什么?”燕恒秋皱眉。
“挖我娘寄给我的土。”叶峥玉头也没抬。
“扔了就扔了,就一捧土,至于吗?”
燕恒秋眼神中先是划过一丝费解,紧接着变成愠怒。
“你就不能像妙仪一样娴雅些,今日这般姿态,若要是外人瞧见,成何体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