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七月的最后一天。法庭内的空调开得很低,出风口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像是某种小昆虫在墙壁里振翅。旁听席的橡木长椅年久失修,
在旁听者挪动身体时发出凄厉的嘎吱声,仿佛来自某个正在崩塌的旧世界。
几个旁听人缩着脖子,双手紧紧抱着挎包,像是试图从那冰冷的包裹里汲取一些稀薄的暖意。
原告席坐着一家三口。婆婆江外丽穿一件醒目的枣红色外套,纽扣系得端正。
她不时用纸巾拭着眼角,攥在手里的纸巾皱成一团,像一朵被踩碎的花。
公公董寿坐在她身旁,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枯死的松树。他戴着一副宽边老花镜,
镜片后的眼睛浑浊,盯着被告席的方向。丈夫董佳华穿一套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规整,
但衬衫领口微微松开着,露出的一截脖颈上微突起青筋。“被告朱梦。
”法官的声音从审判席高处落下,沉闷而迟缓,像一把钝刀划开冷冻的黄油。
“原告指控你于2025年7月19日下午,故意致使三岁幼子董沐禾落水,
并在其落水后未及时采取施救措施,涉嫌故意杀人。请你就此进行陈述。”法官顿了顿,
那停顿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水波漾开又收拢,最后归于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你是否认罪?”依旧沉默,整座法庭也仿佛凝固了似的。
冷气机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尖锐起来。被告席上站着一个人。不,是两个人。
朱梦怀孕六个月的身子本该臃肿,可在那件宽大的棕色外套底下,却显得出奇地瘦小,
像一只被装在空盒子里的干瘪动物。她的脸颊凹陷,眼眶周围是一片淡青紫的淤肿,
那是连日失眠留下的痕迹,或许不只是失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
朱梦不接话,只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掩住大半张脸,像一面被扯破的黑旗。
旁听席上传来窃窃私语,像毒蛇吐着信子,嘶嘶地蔓延开来。“心虚了吧。”“就是她,
当妈的见死不救,什么人啊。”“听说平时就打孩子,邻居都知道。”“真是个魔鬼。
”原告席上哭声忽然高了起来,像被人踩住了脖颈的鸡,江外丽哭诉道:“还我孙子!
还我孙子!”她的手在空中挥舞,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那哭声穿过整座法庭,
撞在厚重的橡木门上,折返回来,一浪一浪地砸向被告席。朱梦依然没有说话。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那哭声击中了某个隐秘的角落,
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她抬起手,缓慢而艰难地把一缕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动作迟缓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慢速播放键。那只手瘦得像枯枝,
手腕上露出的骨骼轮廓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投射出清晰的阴影。“被告人,请你回答。
”法官再次开口。朱梦抬起眼,看了一下原告席。
她的眼睛让旁听席的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眼眶深陷,
血丝如同枯萎的藤蔓,攀爬过每一寸眼白。她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
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空洞。像是有人把她身体里所有燃烧的东西都抽走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还会呼吸的躯壳,一具被掏空了一切可燃之物的躯壳。
“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杀人。
”像是从枯井底部升上来的,带着潮湿的霉味和腐朽的锈气。原告席则被这句话点燃了。
江外丽猛地站了起来,枣红色外套的下摆在她大幅动作带动下翻飞:“你没有杀人?
你没有杀人我的沐禾是怎么死的!是你害死了我的孙子!”董佳华一把按住母亲的手臂,
按住但没有用力,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我来处理”的姿态。他转过头,看着朱梦,
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法官大人。”董佳华的声音沉稳,像是排练了许多遍。
“我的儿子沐禾,三岁。出事那天,我带父母去医院做检查,不在家。
她自己带着沐禾出了门,带着他……”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带着他走向了死亡。
”“她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董佳华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她没有想办法施救,
在沐禾落水之后,她就那么站在岸上,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水里挣扎。
”旁听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并且,我们有证据证明,朱梦长期虐待沐禾。
”江外丽从手包里抽出一沓照片,动作迅捷而精准,
像是一个等待了许久终于可以将军的棋手。她把照片举过头顶,手腕抖动着,
照片在半空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要起飞一样。“你们看看!”她指着照片,
手指颤抖着,“沐禾的胳膊上,这里,青了一大块。大腿根这里,红印子。这都是她掐的!
”“邻居说她经常打孩子。”董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有人亲眼看见她在小区里对沐禾吼叫,拉扯孩子的胳膊。沐禾哭的时候,她会打他的嘴。
”“她在家里像个疯子一样!”江外丽扯着嗓子说,“稍有不顺心就拿孩子出气!
我亲眼看见她一把把孩子推倒磕在桌角上,沐禾哇哇大哭,她看都不看一眼!
”法官敲击法槌:“请原告方保持秩序,陈述事实,不要情绪化表达。
”江外丽在董佳华的搀扶下缓缓坐下,双手仍在颤抖,那些照片散落在原告席的桌面上,
仿佛在宣告使命的达成。法官转向被告席:“被告,原告方所陈述是否属实?
”朱梦闭上了眼睛,然后扬起一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苦笑。“对。
”依然是那种从枯井底部升上来的音调,“我确实有过不耐烦的时候。
”旁听席再次响起窃窃私语。“有一次沐禾打翻了饭碗,我冲他吼了。”朱梦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面湖,看不出任何情绪,“还有一次他在超市里哭闹,我拽了他的胳膊,
拽得有点重。”江外丽的声音尖锐地刺了进来:“那只是你说出来的!
你没说出来的肯定更多!”朱梦没有回应江外丽,她只是微微低下头,
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我甚至……”她停顿了很长时间,
久到法官再次准备敲击法槌,“我甚至想过,带着沐禾一起……”她没有说完。
但法庭里所有的人都听懂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人群,
旁听席上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皱起了眉,有人厌恶地别过头去。
江外丽的哭声忽然变成了嚎啕,她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颤抖,董寿扶着她,
他还是像棵枯死的松树,只是脸上狰狞得爬上了几条裂纹。董佳华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你——”他的声音颤得不像话,“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朱梦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她垂着眼,睫毛颤动,
像被掐住了翅膀却在不住扑腾的蝴蝶。那抹苦笑的残影在她嘴角停留了许久,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法官看了看表。“现在休庭十五分钟。”审判长率先离席。
书记员合上电脑。法警押着朱梦离开被告席时,朱梦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旁听席最后一排。那里坐着一个人。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人,但朱梦看见了她。
角落里的人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法警轻轻推了推朱梦的肩膀,她踉跄了一下,低头跟着走出了法庭。
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一声被咽下的哀鸣。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而苍老,是那种老式法庭特有的昏黄色调。朱梦靠在墙边,
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踢了她一脚,力气很大,像是在提醒她:我,还活着。
她低头久久凝视着腹部,嘴唇微颤,最终弯曲成了一个微笑。但那个弧度几乎一闪而过,
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法警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手中的对讲机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像某种隐忍的叹息。“我可以喝口水吗?
”朱梦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勉强拼凑起来。法警犹豫了一下,
点了点头。朱梦走向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身体的沉重,
而是因为她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很长时间的犹豫,像是在试探脚下的路是否坚实,
是否会在她踩上去的那一刻崩塌。饮水机旁有一扇窗,玻璃上蒙着灰,窗外的阳光透下来,
像团模糊的、无法触及的光晕。朱梦把一次性纸杯握在手心里,那杯子在她掌中微微变形,
薄薄的塑料壁发出微弱的咯吱声,像是随时都可能碎裂。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对着那团模糊的光晕发起呆。光晕中有尘埃在飞舞,缓慢而沉默,
像在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十五分钟之后,朱梦再次走进法庭,被押回被告席。法官坐定后,
视线缓缓扫过原告席和被告席:“原告方,是否补充证据?”董佳华站起来,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这是我们申请调取的朱梦手机通话记录。出事那天,她第一次拨打报警电话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