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传票是快递员送来的。收件人写的是我丈夫陈铭。地址栏有两行字。一行是我们家,
一行是——翠湖苑7栋2单元1801。我看了三遍。我们住在城东。翠湖苑在城西。
我嫁给陈铭八年,从不知道他跟城西有任何关系。我拆开了那封传票。被告:陈铭。
案由:信用卡纠纷。涉案地址:翠湖苑7栋2单元1801。我拿着这张纸站在门口,
快递员已经走远了。八年。他到底在城**了什么?1.我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陈铭。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可能是直觉。那种说不清的、突然攥住你心脏的直觉。我站在玄关,
把传票又看了一遍。翠湖苑7栋2单元1801。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翠湖苑的位置。
城西,靠近第二实验小学。开车过去四十分钟。我的手指悬在陈铭的电话上方。没有按下去。
我转而打开了另一个APP——房天下。输入陈铭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我们买房的时候绑定过他的信息。页面加载了三秒。两条记录。第一条:城东,
阳光雅苑——我们的家,我和他的名字。第二条:城西,
翠湖苑7栋2单元1801——只有他的名字。登记时间:2018年3月。
2018年3月。我们2016年结婚。结婚两年后,他在城西买了一套房子。
只写他自己的名字。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想到了另一个东西。
2018年,陈铭告诉我他投资亏了十二万。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个月我把存了一年的应急基金全给了他。那个月他拿回家一张脸,满是愧疚。“老婆,
对不起,投资亏了。我保证以后不碰了。”他当然没有保证。之后的每一年,他都在“亏”。
2019年亏了八万。2020年亏了六万。2021年亏了七万。每一次他都一脸愧疚。
每一次我都咬牙帮他填窟窿。我坐到沙发上。手机屏幕上的房产信息还亮着。翠湖苑。
2018年3月。只有他的名字。我又查了一下翠湖苑的均价。一万二一平。一百平的房子,
首付加税费,至少要四十万。2018年。他说他投资亏了十二万。我把应急基金给了他。
然后他用这笔钱——加上之前不知道攒了多少——在城西买了一套房子。我闭上眼睛。不对。
如果只是买房投资,为什么法院传票寄到那个地址?为什么案由是信用卡纠纷?
谁在用那个地址的信用卡?我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出门。翠湖苑。
我要去看看那套房子里住着谁。——四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翠湖苑门口。小区不新,
但很干净。门口有个幼儿园,对面是菜市场。生活气息很重。这是一个——适合住家的地方。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7栋2单元。电梯到18楼。1801。门上贴着一个卡通贴纸。
小猪佩奇。我的呼吸停了一秒。小猪佩奇。孩子。门里传出声音。电视的声音。动画片。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豆豆,别坐太近,伤眼睛。”豆豆。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响。
我没有敲门。我转身,进了电梯,下了楼,坐回车里。发动汽车的时候,
手抖得几乎插不进钥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脸色白得像纸。我开车回家。
一路上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还不到哭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程颖。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家事律师。电话接通。“喂?小苏?
好久没联系了——”“程颖。”我说。“我需要一个律师。”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说。
”2.我和陈铭是相亲认识的。2015年秋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坐在咖啡厅里。
斯斯文文的,说话声音不大。我妈在旁边悄悄给我发微信:“这个不错,老实。”老实。
这个词后来我想起来就觉得讽刺。他确实看起来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不泡吧。
每天准时下班回家。手机从来不设密码。我翻过他的手机吗?翻过。刚结婚那两年翻过几次。
干干净净。连女同事的微信都没有几个。“你看,我手机随便你翻。”他笑着说。
后来我就不翻了。因为觉得没必要。他那么老实。结婚是2016年6月。婚后第三个月,
他跟我提了一个建议。“老婆,我觉得咱们AA吧。”我愣了一下。“我不是小气。”他说,
“我是觉得这样公平。你管你的,我管我的,谁也不欠谁。”我想了想,觉得也行。
他工资一万五,我工资一万二。AA就AA。但实际操作的时候,AA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房贷五千六,他付三千,我付两千六。水电物业一千左右,我付。日常买菜做饭,我付。
人情往来,我付。他的三千之外,剩下的钱——“拿去投资”。我没意见。我觉得夫妻之间,
总要有一个人理财。他比我有“投资头脑”,我认的。第一年还好。他说投资赚了一点,
请我吃了顿好的。我很高兴。觉得这日子有奔头。第二年开始亏。“老婆,那个基金跌了,
亏了三万。”三万。我心疼。但我没说什么。投资嘛,有赚有亏。第三年,
也就是2018年。“老婆,亏了十二万。”十二万。我的应急基金。存了一年的。
他站在我面前,眼眶红了。“对不起。我太贪了。我保证以后不碰了。”我把钱给了他。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我们结婚两年,我的存款:零。他的存款:他说也是零。
两个人加在一起,零。但他说他在努力。“明年一定攒下来。”我信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更省。中午不吃外卖了,自己带饭。衣服不买新的了,穿旧的。
护肤品从三百块的换成五十块的。同事问我:“小苏,你怎么最近都不跟我们团购了?
”我笑笑:“在存钱。”省下来的钱,填他的窟窿。2019年,亏八万。2020年,
亏六万。2021年,亏七万。每一年,他都带着同样的表情回来。
愧疚的、不安的、红着眼眶的。“老婆,对不起。”每一年,我都咬着牙把钱给他。八年。
我算过。我替他填的“投资亏损”,
加上我多付的房贷、水电、日常开支——一共是五十三万七千块。五十三万七千。
而我八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八年没出去旅游过。
八年没给自己买过一个像样的包。为了省钱,我放弃了在职研究生的名额。导师都联系好了。
学费两万四。“两万四太多了。”陈铭说,“再等两年?等投资回本了再说。”我等了。
一直在等。等了八年。等来一张法院传票。等来城西一套房子。等来一个叫“豆豆”的孩子。
3.我没有立刻摊牌。程颖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别冲动。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吵架,
是证据。”“你要搞清楚三件事。”她在电话里说。“第一,那个房子的购房资金来源。
第二,那个女人是谁。第三,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我沉默了很久。“怎么查?
”“银行流水。你有他的银行卡号吗?”“有。”“好。你去银行,
申请打印他名下所有账户的流水。你是配偶,带结婚证和身份证就行。”“打印多久的?
”“八年的。全部。”——我请了一天假。上午去银行。柜台的姑娘看了我的结婚证,
问我打多久的。“从2016年到现在。全部。”她敲了半天键盘。打印机响了很久。
最后递给我厚厚一沓纸。“一共一百二十三页。”我说谢谢。出了银行,坐在车里翻。
前几页没什么异常。工资入账,房贷扣款,日常消费。翻到2018年3月。一笔转账。
三十五万。收款账户:尾号7792。户名:宋婉清。三十五万。2018年3月。
他告诉我投资亏了十二万的那个月。我给了他十二万。
加上他“攒”的二十三万——三十五万。刚好够翠湖苑的首付。
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宋婉清。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继续翻。
2018年4月开始,每个月固定转出五千块。收款人:宋婉清。每个月。八年。
没有间断过。每个月五千,一年六万,八年——四十八万。加上那笔三十五万的首付。
八十三万。这还不包括零散的转账。我一笔一笔数。零散转账加起来:七万两千块。
总计:九十万两千块。九十万。我闭上眼睛。五十三万七千。那是我自己算的,
我八年里多付的钱,加上替他“填窟窿”的钱。但实际上,
他从这段婚姻里抽走的钱——是九十万。差额从哪来?从他自己的工资里。
他一分钱都没有投进这个家。一分都没有。——下午,我开车去了翠湖苑。
这一次我没有上楼。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旁边。等了两个小时。下午三点半,
一个女人牵着一个男孩从小区里走出来。女人三十岁出头,长头发,穿着一件米色风衣。
很普通。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妖艳的女人。就是一个——普通的妈妈。男孩背着书包,
大概七八岁。圆脸。单眼皮。笑起来的时候——我的血一下子凉了。那个笑。眼睛弯成月牙,
嘴角向右歪。和陈铭一模一样。一模一样。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走进对面的第二实验小学。
女人弯腰帮男孩整了整书包带。男孩抬头,说了一句什么。女人笑了。那个画面太日常了。
日常到像一把钝刀。不是一下子割开你。是慢慢地、慢慢地锯。我拿起手机。拍了三张照片。
然后发给程颖。“这是那个女人和孩子。”“孩子长得像他。”程颖回复很快:“别急。
下一步,查孩子的出生日期。”“怎么查?”“你有他的身份证号。
去派出所查他的户籍信息,看名下有没有未成年子女登记。”“好。”我发动汽车,
离开了翠湖苑。从后视镜里,我看见那个小学的门口已经围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都是普通的爸爸妈妈。和我一样普通。
只不过我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也在另一个学校门口当着“普通的爸爸”。晚上陈铭回家。照常。
七点进门,换鞋,洗手。“老婆,今天吃什么?”我从厨房端出菜。“红烧排骨,你喜欢的。
”他笑了。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老婆,你做的排骨最好吃。”我看着他。这张脸。
我看了八年的脸。干净的、斯文的、老实的脸。“嗯。”我笑了一下。“多吃点。
”他什么都没有察觉。4.接下来的一周,我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去派出所查了陈铭的户籍信息。在他名下,登记了一个孩子。陈豆豆。男。
出生日期:2016年10月17日。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2016年10月17日。
我和陈铭结婚是2016年6月12日。他的孩子出生在我们婚后第四个月。
也就是说——怀孕,是在我们结婚之前。甚至很可能——是在我们相亲的时候。
2015年秋天,他穿着白衬衫,坐在咖啡厅里。斯文、老实、手机不设密码。那个时候,
另一个女人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第二件事:我请程颖帮我做了财产保全的准备材料。
“婚内转移财产九十万。”程颖看完银行流水后说。“证据够了。起诉离婚的话,
你可以主张这部分全额返还,再加上损害赔偿。”“但有个问题。”她说。
“他名下那套翠湖苑的房子,是婚内购买的,用的是婚内共同财产。理论上你有一半的权利。
但如果他提前转移——比如过户给那个女人——你就被动了。”“所以?
”“所以我们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先申请财产保全。冻结那套房子。”“他会发现吗?
”“会。但那是后面的事。”第三件事:我在一个没人的下午,又去了一趟翠湖苑。这一次,
我去了物业。我带了结婚证。“你好,我是1801业主陈铭的妻子,
我想查一下这套房子的物业缴费记录。”物业的小姑娘看了看结婚证,翻了一下电脑。
“陈先生的物业费一直是自动扣款的,很准时。”“他多久来一次?
”小姑娘想了想:“挺经常的吧。周末基本都在。有时候工作日晚上也来。”周末基本都在。
我想起来了。陈铭每周六上午都“加班”。每周六上午。八年。风雨无阻。
我以为他是工作忙。我每个周六上午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洗衣服、准备午饭。而他在城西。
在他的另一个家。和他的另一个女人,他的另一个孩子。第四件事——是程颖帮我设计的。
“小苏,你想不想让他自己签字放弃财产?”“什么意思?”“我拟一份文件。
表面上是一个投资项目的资金确认协议——他看不出来。但法律上,
它的效力是:他确认婚内某些资金为你的个人出资,
并自愿放弃对这部分资金及其对应资产的追偿权。”“他会签吗?”“你了解你丈夫。
他什么时候认真看过文件?”我想了想。她说得对。陈铭每次签东西都不看。水电费单不看,
快递签收不看,就连我们当年买房的合同,他都是我念给他听的。他嫌麻烦。“你就跟他说,
你朋友介绍了一个基金产品,需要双方签一份风险确认。”“他看到‘基金’两个字就会签。
”程颖笑了。“你比我更了解他。”——周四晚上。陈铭回家。我做了他喜欢的糖醋鱼。
吃完饭,我把那份文件拿出来。“老公,程颖给我推荐了一个基金,收益还不错。
你帮我看看?”他接过去。眼睛在第一页扫了两秒。“什么基金?
”“一个新发的债券型基金。风险不大。但要填一份家庭资金确认,才能开户。”“哦。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签这里?”“嗯。”他拿起笔。签了。连第二页都没有翻。
我看着他签完名字,把文件收好。“谢谢老公。”他笑了笑:“你投资的眼光比我好。
”我也笑了。“是啊。”我的眼光确实比你好。至少我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5.程颖约我见了一面。在她的律所。她把所有证据铺在桌上。银行流水一百二十三页。
房产查询记录。户籍信息。物业缴费记录。还有他签字的那份“投资协议”。“证据链完整。
”她说。“但我建议你再做一件事。”“什么?”“亲子鉴定。
”“我没有那个孩子的DNA样本。”“你不需要。”程颖说,“你需要的是陈铭的。
去做一个他的DNA存档就行。等将来需要比对的时候,法院可以强制采集孩子的。
”“但目前来看——”她指了指户籍信息上的那个名字。陈豆豆。“孩子跟他姓。
登记在他名下。出生时间和你们婚期高度吻合。”“这些加在一起,
法院基本会认定亲子关系。”我点了点头。然后我问了一个一直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
“程颖,他在那个女人怀孕的时候跟我相亲。在孩子出生前四个月跟我结婚。
”“这是什么意思?”程颖看着我。“意味着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怀孕了。”“第二种:他知道,但还是选择跟你结婚。
”“如果是第二种呢?”“那就说明——”程颖的语气很平静,“他从一开始就在选择。
你是明面上的妻子,她是暗处的家。他两个都要。”我没说话。她又说:“还记得AA制吗?
”“记得。”“AA制不是为了公平。”程颖看着我。“是为了让他手里留够钱,
养那边的家。”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太阳穴。AA制。从结婚第三个月开始。
不是因为他追求公平。是因为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稳定的、不被我知道的钱。
用来付翠湖苑的月供。用来给宋婉清生活费。用来养他的儿子。
而我——我在这边吃泡面、穿旧衣服、放弃读研、帮他填“投资亏损”的窟窿。
我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流向了城西。流向了那个我不知道的家。——我回到家。打开电脑,
把八年的银行流水全部录入了一个Excel表格。逐笔。逐月。逐年。
转给宋婉清的、翠湖苑相关的、所有不明支出。最后,我在表格最下面打了一个数字。
九十万两千四百元。但这不是最让我崩溃的。最让我崩溃的是另一个时间点。
2022年4月。那个月,我妈查出胃溃疡,需要住院。我跟陈铭说需要三万块钱。
他说:“最近手头紧,你先借一下?”我借了。找同事借了三万块。
然后我翻到了2022年4月的银行流水。那个月,他转给宋婉清——两万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