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许念念来的很快,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那个说她才是“圈内人”的男生主动起身让了座。
她自然地坐在了程砚旁边,两个人没有对视,却像商量好了一样。
“砚哥,给你带了美式,常温的。”她把一个纸杯推到他面前。
“谢了。”
他去拿那杯美式的时候,手肘碰到了我的手边那杯茶。
茶水洒出来了一点,他头也没回,就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而那杯茶是我刚倒给他的。
那天晚上回去的车上,他开着车,我在副驾看窗外。
“你觉得你朋友们对我怎么样?”我问他。
“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怎么。”
“他们说念念更懂你。”
他笑了,笑得很随意。
“那帮人瞎说的,你别在意。”
他没有否认。
他没有说“没有的事”。
他说的是“你别在意”。
意思是,这是事实,你忍了就对了。
我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眼眶红了。
但我没有像从前那样追问“那你呢,你也这么觉得吗”。
我只是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打在我的眼皮上,一明一灭。
我心里想的不是他,是明天早上要不要去买那家新开的豆浆。
以前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拆开了嚼碎了琢磨,现在我连听完的耐心都快用完了。
从那场同学会开始,我开始慢慢清空衣柜里不属于我的东西。
而真正决定离开,是上周五。
我在他的旧手机里翻到了他和许念念的聊天记录。
翻到了他和许念念从认识那天起的所有对话。
认识第一天。
许念念:“砚哥好,我是新来的设计,多多关照。”
程砚:“欢迎。你工位在哪?”
许念念:“你斜对面。”程砚:“那挺近。”
认识第三个月。
许念念:“砚哥,我今天心情不好。”
程砚:“怎么了?下班带你吃点甜的。”
许念念:“想吃冰淇淋。”
程砚:“冬天吃冰淇淋,你也是厉害。”
然后他带她去了哈根达斯。
那个冬天,我说想吃哈根达斯,他说:“太贵了,买八喜也一样。”
认识半年的那天凌晨。
程砚:“念念。”
许念念:“嗯?”
程砚:“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叫你一声。”
许念念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他说:“晚安。”她说:“晚安,砚哥。”
那一夜的聊天记录,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我们的对话框呢。
我和程砚的聊天记录,打开全是这样的。
“晚上吃什么?”
“随便。”
“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加班?”
“嗯。”
“注意身体。”
“好。”
最长的一段对话,是我上周问他。
“程砚,你爱不爱我?”
他隔了四十分钟才回。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没事,就是想问问。”
他说:“不爱你能跟你在一起八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把我的问题当作了一个句号。
不,像是说,我已经给了你八年,你还想要什么?
我把旧手机锁屏,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下午的呆。
晚上程砚回来的时候,我忽然对他说:“程砚,我们去看一次海吧。在一起这么久,我们还没有看过海。”
他正在换鞋,头也没抬。
“看海?最近忙死了,下次吧。下次带你去舟山。”
舟山。
他和许念念去过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好。”我说。
那是我最后一次对他说“好”。
也是他最后一次对我说“下次”。
所有“下次”加在一起,刚好用完了我所有的坚持。
那天晚上刚好他加班,我开始收拾东西。
八年零七个月,属于我的私人物品,两个箱子就装完了,衣柜空了一半,洗手台上只剩他的剃须刀和一瓶洗面奶。
我把我那管牙膏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看到垃圾桶里有个粉色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砚哥,新牙膏在第二个抽屉。念念”
字迹圆圆的,像高中生写在课本上的。
连牙膏这种事,都有人帮我想到了。
我把结婚请柬放在餐桌上,请柬是三个月前印的,婚期定在五月二十号。
旁边放了一张纸条。
“程砚,婚宴我已经跟酒店退了。戒指在抽屉里。欠你的八年零七个月不用还了,欠我的也不用还了。”
门轻轻带上的时候,天空下起了下雨。
我没有哭。
电梯里甚至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直到出租车上了高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难过,是身体比心先知道,八年的重量从肩膀上卸下来的时候,骨头是会抖的。
三个小时后,我到了机场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