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顾念站起身,毫不退缩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她的回答极其简短。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霍衍身上的寒气和硝烟味不断地传到顾念的鼻腔里。
霍衍再次打量了她一遍。
在他收到老首长的电报时,老首长在电话里隐晦地提过。
顾家在京市的风评有些问题。
顾家两口子把亲生女儿接回去了,原定的婚事却闹得鸡飞狗跳。
最后这个养女据理力争,以退为进,硬是把婚事抓在自己手里。
在霍衍的认知里,一个能算计养父母、算计亲妹妹,为了前途或者其他目的死皮赖脸嫁过来的女人,绝对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
他最讨厌的就是心机深沉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他当年欠了老首长一个天大的人情,他根本不可能同意这门包办婚姻。
现在人已经到了这里,结婚证也办了,退货是不可能了。
但他霍衍绝对不会给这个女人好脸色看。
“跟我走。”
霍衍丢下这三个字,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他连帮顾念提一下那个破帆布包的意思都没有。
顾念也不觉得委屈,弯腰拎起包袱,快步跟了上去。
大厅里的几个军嫂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立刻开始了交头接耳。
“我就说吧,霍营长根本看不上这种娇滴滴的!”李嫂一脸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这新媳妇以后的日子可有盼头了。”刘大嗓门也跟着附和。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风雪更大了。
军区大院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霍衍走在前面,步伐大得出奇。
他穿着军靴,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完全没有迁就顾念的意思,只顾着自己往前走。
顾念提着包袱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追。
雪太深了,没过了她的脚踝。
棉鞋很快就被雪水浸透,冰凉刺骨。
寒风直往她的衣领里灌。
换做普通的十八岁城里女孩,这会儿估计已经委屈得蹲在雪地里大哭了。
但顾念没有。
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紧紧跟在霍衍的后面。
前世她死在风雪里,那种绝望和痛苦比现在强烈百倍。
这点冷风冷雪,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大片整齐的红砖平房家属院。
每排房子前面都堆着高高的煤渣和木柴。
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着报纸或者糊着塑料布用来挡风。
空气中弥漫着燃烧劣质煤球的刺鼻味道。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霍衍在一排房子的最西头停了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木门里。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霍衍推开门,拉了一下门边的拉线开关。
头顶上一个度数极低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
顾念跟着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借着昏黄的灯光,顾念看清了这个“家”的全貌。
这就是一个标准的一居室。
进门是一个极其狭小的客厅,兼做厨房。
角落里砌着一个简易的灶台,旁边堆着几块黑乎乎的煤球。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漆面剥落的方桌和两条长板凳。
往里走是用一扇没有刷漆的木门隔开的卧室。
卧室里更简陋。
靠窗的位置盘着一个土炕。
炕上放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军绿色被子。
墙角立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旧衣柜。
除此之外,整个房间里空空荡荡,连个热水瓶都没有。
霍衍把帽子扔在方桌上,脱下沾满雪的军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顾念。
顾念的头发上落满了雪,眉毛上也结了一层白霜。
她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拍打着身上的雪花。
“这就是以后的住处。”霍衍指了指周围,“部队条件艰苦,比不上你们京市的大平房。要是觉得受不了,现在就可以打报告回城。”
顾念停下拍雪的动作,看着霍衍的眼睛。
“证都领了,报告也打了。我现在是军属。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回哪里去?”
霍衍冷哼了一声。
这个女人倒是牙尖嘴利,惯会拿身份压人。
“随便你。”霍衍不再理会她。
他径直走进卧室,弯腰把炕上那床唯一的军绿色被子抱了起来。
那是部队后勤部昨天刚发下来的新棉被,专门给新婚军官准备的。
霍衍抱着被子走出卧室,把被子扔在客厅的几张长板凳拼凑起来的“床”上。
他走到连接客厅和卧室的门框边,那里挂着一张破旧的粗布帘子。
霍衍伸手捏住帘子的边缘。
“我睡外面。没有我的允许,不要碰我的东西。”
说完,他用力一拉。
粗布帘子隔绝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这就是顾念的新婚之夜。
没有红双喜,没有喜糖。
只有一间冰冷的屋子和一个防她像防贼一样的冷面丈夫。
顾念站在卧室里,看着那道布帘子。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或者愤怒的表情。
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霍衍的冷漠在她的意料之中。
他如果真的在这个晚上对她嘘寒问暖,她反而会觉得不自在。
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只是停留在两张纸片上。
感情是需要一步步去经营的。
最重要的是,今天晚上的独处,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机会。
顾念走到土炕边。
炕是凉的,很显然霍衍好几天没回来烧火了。
屋子里的温度低得能冻出水来。
顾念坐到炕沿上,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后。
她闭上眼睛,意识一沉。
下一刻,她整个人凭空消失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