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号那天,我妈穿着旗袍,和我爸两个人,搂着我弟坐在电脑前。
他们已经提前通知好了家里亲戚,今天晚上在酒店吃饭,庆祝人生重要时刻。他们在等,
等好儿子出成绩。我看着自己的手机,我也在等。他们没人记得,自己的龙凤胎女儿,
也是在今天出成绩。从他们为了弟弟面子,逼我弃理从文的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了。
1选科表是在高一下学期的期末周发的。
主任站在台上再三强调“一定要根据自己的意愿和实际成绩综合分析”我翻着之前的成绩单,
数学135,物理92,化学89,生物95。同桌凑过来“你肯定能去最好的理科班,
到时候我俩都不能天天见面了”我笑了笑,拿起选科表回了家。爸妈都在家,
我爸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妈在厨房做饭。我和我弟一前一后回了家。
我叫“爸妈”我爸点点头。我弟说“回来了”我爸把眼睛从手机上移开“听说你们要分班了?
”我弟把书包一丢“随便”我爸说“男孩子,学理科好”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对啊,
男孩子都要学理科,不要学隔壁那个王叔的儿子,一个男孩学了文科不三不四的…”我没说,
那个王叔的孩子,考上了政法大学。他们说了一通,把视线转向我“你呢?
”我攥紧手里的单子“我要学理科”一时间,他们俩都不说话了。
我爸咳了一声“你考虑清楚,女孩子,没人给你托底,还是学文好。”我以为只是劝说,
没放在心上。我从小就理科顺手,不是刻意跟谁比,就是看着理性的公式,心里踏实。
文科我不是学不会,只是不想把一辈子耗在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上。那天晚上,
我在房间写作业,听见客厅里爸妈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句句扎进耳朵里。
我妈说“她真要学理科啊?”我爸说“女孩子学那么好干什么,将来真比辰辰强,
亲戚朋友该说我们儿子不如女儿,脸上往哪搁?”我妈叹气“就是说啊,
儿子才是家里的门面,女儿太出头,不像样子。再说女孩子后劲不行,前面看着好,
后面铁定掉下来,到时候更丢人。”“明天我去学校找班主任,把她选科改成文科,
”我爸声音很稳,“就说家里商量好了,女孩子学文安稳。”我坐在书桌前,
手里的黑笔几乎要被我捏断。不是为我好,不是怕我辛苦,只是怕我这个女儿,
盖过儿子的风头。第二天我交表时,表格上还是我亲手写的物化生。
可下午班主任就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父母来过了,态度很强硬,已经替我改成文科。
“我要学理科”我说“我可以自己决定”班主任神情尴尬“这种东西,如果家长不同意,
后续会很麻烦”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怕我爸妈来学校闹。
我说“可我的成绩…”我看着班主任为难的表情,剩下半句话哽在喉咙里。
分班结果出来那天,我在文科普通班,我弟被爸妈托关系送进了理科重点班。放学回家,
我妈一开门就对着我弟笑:“我的好儿子真有出息,重点班!”我站在旁边,像个透明人。
2高二上学期,我到新班级报道。我原先的同桌也在这,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我“你…你怎么?
”我苦笑地摇摇头,没做解释。门口传来嘈杂的声音,一群男孩有说有笑“辰哥,
没想到你能进理科重点班,不得了啊!”“你姐成绩那么好,都去文科啦?
”我弟还是那句话“随便她”我默默翻开书,不过是物理书。同桌瞥见封面,眼神更惊,
手在桌下轻轻拽我袖子。我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书又塞回桌肚最底层。从这天起,
我在学校有两副模样。白天课堂上,我跟着文科班的进度,
记政治、背历史、梳理地理知识点,作业按时交,测验成绩稳在中游。放学铃一响,
我不和同学结伴,背着书包径直走向旧教学楼的办公室。高一教我物理的张老师,
这学期刚好回高中部代课。他没多问我为什么沦落到文科班,只每天空出放学后一小时,
安安静静给我讲高二的物理和化学。一个小时很短,没办法诉说原声家庭的痛,
我只把时间花在知识点、划题型和对答案上。他给我带旧的理科教辅,都是他自己留存的,
让我收好。我每天把理科笔记夹在文科作业里,带回家,再藏进衣柜最深处。家里的日子,
依旧是泾渭分明的两重天。我一进门,书包还没摘,我妈的声音就先砸过来“去把碗洗了,
地拖了,衣服晾上,别站着发呆。”我弟往沙发一瘫,拿起遥控器换台,
我妈端着切好的水果递过去“辰辰累一天了,歇着,男孩子不用碰这些家务活。”吃饭时,
荤菜全往我弟那边挪。我伸筷子夹一块排骨,我妈眼皮不抬“少吃点,给你弟留着,
他学理科费脑子。”亲戚来家里串门,我妈拉着人就往我弟跟前凑“看看我儿子,
理科重点班,将来肯定考名牌大学。”说到我,她手随意一挥“她学文,女孩子嘛,
安稳就行,读个差不多的学校,早点上班嫁人。”我还是没说话。所有的委屈,
全都压在心底,变成每晚台灯下,一笔一画写满的理科解题步骤。3高三上学期,
我再一次给张老师提交了一份几乎满分的答卷。张老师看了看考卷,
再看了看我“你现在物理基础很扎实,最近省里有个奥赛,你要不要参加,
得了名次是可以保送的。”我很激动,连忙点头,我深知保送对我来说是什么意义。
张老师点点头“我会帮你报名,
不过这段时间你需要多一点时间花在理科上”她看了看我“你现在严重休息不足,
如果寄宿的话,会好很多”我知道。每天回家有做不完的家务。我想在房间安安静静写作业,
房门不准锁。我妈随时推门进来,要么塞给我一盆要洗的袜子,要么念叨我电费用得多。
我只有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起来做几张理科卷。那天回家后,我主动包揽了所有家务,
我妈没觉得奇怪,只是满意地夸了一句“不错,这样以后去婆家才像话”饭桌上,
我说“爸妈,我想寄宿”只有寄宿,我才有更多时间学习,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家务上。
我妈夹菜的手顿都没顿,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一口回绝:“不行。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学校宿舍很安全,有老师管,我就是想多点时间学习。”“学习?
女孩子家寄宿像什么话,外头人多眼杂,学坏了谁负责?”我妈把碗往桌上一放,
声音立刻沉了下来,“再说你走了,这一大家子的家务谁做?你弟的衣服谁洗?晚饭谁收拾?
”我爸在旁边跟着敲边鼓“在家住着好好的,瞎折腾什么。你弟都没提寄宿,
你一个女孩凑什么热闹,老老实实待着。”我转头看了眼我弟,他只顾埋头扒饭,
仿佛这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我没再争。争也没用。没过三天,
我弟放学回家随口嘟囔一句“宿舍好像比家里安静。”当天晚上,
我妈就喜滋滋地跟我爸商量“要不咱给辰辰也办个寄宿?在学校没人打扰,学理科更专心,
明天我就去学校找老师办手续。”我坐在饭桌旁,安安静静把饭吃完,起身收拾碗筷,
像没听见一样。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提过寄宿两个字。只能把跟张老师补奥赛的时间,
拼命挤在放学后那一小时里,回家多抢出来的每一分钟,都用来刷奥赛题。
我把奥赛资料夹在文科课本里,藏在书包最内层,回家就锁进衣柜最底下的盒子里,
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张老师把我拉进奥赛集训小群,每天发练习题、划重点,
我都趁课间偷偷看,晚上躲在被子里用小台灯赶题。我心里很清楚,
这是我能保送离开这个家的唯一捷径,我不能输。白日誓师那天,
爸妈都出席了我弟的宣誓典礼。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和张老师讨论物理竞赛的细节,
一回头,对上了我爸妈阴郁的眼神。那天,我妈在办公楼大闹,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们老师怎么管学生的,我家女儿明明学文科,居然让她参加什么物理奥赛,
谁给你们的胆子!”“我告诉你们,赶紧把她的竞赛名额取消!女孩子家家的,
抛头露面参加竞赛,像什么话!”“要是不取消名额,我就天天来学校闹,看你们怎么收场!
”我爸跟在一旁,对着教务处老师和张老师放狠话,态度蛮横,一口咬定不许我再碰理科,
更不许保留奥赛资格。张老师想解释我的理科天赋,想说明保送机会难得,
可我爸妈根本不听,在办公室大吵大闹,引得全校师生都围过来看。学校扛不住闹,
只能当场取消了我的物理奥赛参赛资格。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爸妈撒泼大闹的样子,
看着张老师满脸惋惜又无奈的神情,手里的书包攥的发紧。同桌也跟了出来,
看向我的眼神很复杂。闹完之后,我妈还不解气,
回家把我藏起来的所有理科笔记、竞赛习题、教辅资料,全都翻出来抱到院子里,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火光吞噬掉我所有的努力,一声没吭。
奥赛保送的路断了,寄宿的路也被堵死,我没再争取任何东西,只是把所有的心思,
都悄悄藏好。放学那一小时没有了,我只能在课间争分夺秒地找张老师。有时张老师不在,
其他班的理科老师会轻轻咳一声,示意我来问他们。我求之不得。4高考报名开始,
我找到现在的班主任“老师,我要报物化生”班主任一点都没有惊讶的样子“你放心,
你爸妈那里我会帮你瞒着”她拍拍我的肩膀“你要加油”我点点头,会的。这场赌局,
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高三下学期所有的考试,我永远被安排在最角落。
所有人的文科卷发到手后,老师会单独给我一份理科卷。没有其他人知道,
他们在写长篇大论的时候,我的手下是一个接一个的物理公式。高考前一周,
家里忙得团团转,全是围着我弟转。我妈给他买补脑的营养品,给他收拾考试用的东西,
一遍遍地叮嘱,生怕他有半点不舒坦。对我,没有。高考那三天,全城都闷在燥热里。
我妈穿着她那身讨彩头的红旗袍,三天都守在我弟的考点外,太阳再大也不肯走。
接到我弟时,满脸都是小心翼翼的疼惜。我自己背着文具袋,自己找考场,
自己考完一场赶下一场,中午在路边随便买个面包对付。我还要怕她发现端倪,
选在文科考试后半个小时才会回家。其他时间,我就坐在外面,默默的复习。
最后一科考完后,我走出考场。风吹在脸上,我轻轻舒了口气。三年终于过去了。剩下的,
只有等。等六月二十三号。成绩出来那天,我妈穿着红色旗袍,和我爸围在电脑前。
我弟还是淡淡的。电脑页面终于刷出来。我弟的分数,明明白白跳在屏幕上。数学40,
物理30,化学45,生物52。连个本科线都没够上。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房间,
瞬间冷了下来。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一身红旗袍红得刺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爸脸色沉得发黑,看着垂着头的我弟,想骂又没忍心骂,只重重叹了口气。“算了算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努力了三年”我妈强颜欢笑。我爸说“没事,想复读爸给你找关系,
不想复读,爸找人给你选最好的学校。”真好。我低下头,指尖很稳,点开成绩查询,
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按下查询。5(卡点)屏幕跳转。0分。
我妈似乎这下才注意到我,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找到了安慰一般“哟,
你这是没考还是作弊被抓了,我们家真是丢不起你这个人!”我爸冷冷说“你弟至少考了,
你连个成绩都是零!还天天做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弟抬了抬眼,看见我屏幕上的0分,
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又低下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反正,只要比我好就行。
我没解释,反正,结果马上就出了。酒店包厢里,亲戚们已经到齐,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原本是准备好要庆祝我弟金榜题名的,桌上摆着好酒好菜。气氛本该热闹,
可看到我爸妈阴沉的脸色,再看看我弟低落的神情,大家心里都有数,也就没提成绩的事,
只客套地寒暄着。我妈拉着辰辰坐在主位,我爸陪在一旁,全程围着我弟转,又是夹菜,
又是安慰,把他宠得像个宝贝。而我,被随意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没人搭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