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刺耳的枪声撕裂了鲁南腊月的风雪,太阳穴传来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张淑婉只觉得意识像被狂风卷走的残雪,飞速坠入无边的黑暗。
耳边还残留着汉奸猥琐的狞笑,还有日军军官生硬的中文喝问,以及那双裹了一辈子的小脚,在炮楼冰冷的石地上冻得彻骨的麻木。
她死了。
死在1943年的冬天,死在日军的炮楼里,死在她守了一辈子的刘家大院几十里外的地方。
临死前那三个遗憾,像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她的心上:没护住刘家百年基业,没等到离家十几年的丈夫刘伯兴,没让一双儿女过上一天安稳日子。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她绝不再做那个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小脚妇人,她要掌家权,护家人,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活成自己的天!
……“唔……”不知过了多久,张淑婉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剧烈地喘息着睁开了眼。
没有冰冷的石墙,没有刺骨的风雪,更没有顶在太阳穴的枪管。入目是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大红纱帐,头顶是描金雕花的房梁,两支胳膊粗的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烛火噼啪跳动,暖融融的光裹着淡淡的松烟香,瞬间驱散了刻在她骨子里的寒意。
身上盖着的是绣着鸳鸯戏水的红锦被,柔软厚实,还带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气,不是炮楼里那件打了十几层补丁、连风都挡不住的破棉袄。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身侧。
一个年轻男人正睡得安稳,眉眼俊朗,鼻梁高挺,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头。哪怕闭着眼,也能看出一身洗不掉的书卷气,还有藏在骨子里的少年意气。
是刘伯兴。
是24岁,刚从教会学校放假回来,还没秘密加入**,还没远赴上海九死一生,眼里还满是救国理想与热忱的刘伯兴。不是她临死前,隔着十六年的时光,只在两封家信里见过名字的丈夫。
张淑婉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她猛地坐起身,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节圆润,没有冻疮,没有裂口,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少奶奶,才会有的手。
她又掀开被子,看向自己的脚。
那双裹了一辈子的小脚,好好地裹在素白的棉袜里,没有冻烂的伤口,没有变形到狰狞的骨头,只有常年裹脚带来的自然弯曲,是十七岁的她,才有的样子。
她的目光猛地扫向墙上的老式挂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刻进了她的眼里:
民国十三年,腊月初八。
民国十三年。
1924年。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她刚嫁入刘家一年的时候,回到了所有悲剧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张淑婉死死攥住锦被,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清晰的痛感传来,让她确定这不是临死前的幻梦。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砸在大红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是难过,是死过一次之后,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绝境里终于抓住光的庆幸。
她太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了。再过一年,刘伯兴会秘密加入中国**,远赴上海,在白色恐怖里九死一生,和家里断联十几年;
再过三年,公公刘半仙会染上肺痨病逝,老三刘博武、老四刘博文两个嗜赌成性的小叔子,会一点点败光刘家的家底,把县里垄断的烟酒、食盐专营权都拱手让人;
再过十三年,日军会全面侵华,韩复榘不战而逃,山东全境沦陷,她会守着一间破烟酒铺,在日军的铁蹄下苟延残喘,偷偷给八路军送物资;
再过十九年,她会死在日军的炮楼里,家破人亡,满盘皆输。
可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公公刘半仙还健在,身体硬朗,是县里说一不二的乡绅,刘家的烟酒盐专营权牢牢攥在手里,深宅大院完好无损;五百人的联庄会,三十支汉阳造,安安稳稳地守着刘家的门户;
刘伯兴还在她身边,还没踏上那条九死一生的革命路;两个小叔子还没彻底烂透,刘家的家底分毫未损;她的女儿卿卿,儿子安安,还没来到这个世上,她还有足够的时间,给他们铺好一条安稳的路。
前世所有的坑,她都能亲手填上;所有的遗憾,她都能一一圆满。
张淑婉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那双前世一辈子都温顺低垂的眼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冷冽。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三个这辈子必须完成的目标:
第一,拿下刘家的管家权,清理府里和铺子里的蛀虫,死死攥住烟酒盐专营权,守住刘家的百年基业,绝不让前世家道中落的悲剧重演。
第二,护住所有她在意的家人。她要做刘伯兴最坚实的后盾,帮他避开前世所有的杀局与险境;她要护好未来的一双儿女,教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绝不让他们再受前世的颠沛流离之苦。
第三,提前为即将到来的乱世布局。她要囤粮、囤药、建武装、修秘密仓库,在日军侵华之前,筑牢所有的防线;更要在八路军入鲁之后,给他们搭起最稳固的后勤线,护住这一方百姓,为这个破碎的国家,尽自己的一份力。
这一世,她再也不做那个任人拿捏、逆来顺受的刘家大少奶奶。
她要在这风雨飘摇的民国乱世里,靠着自己的一双手,撑起这个家,活成自己的天!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刘家大院里传来了早起下人扫雪的簌簌声,还有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哗啦声,一切都安安稳稳,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张淑婉刚要掀开被子下床,身边的刘伯兴被动静扰得轻蹙眉头,缓缓睁开了眼。他看向端坐床头的张淑婉,眼里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还有一丝惯常的疏离,语气平淡地问:“天还没亮透,怎么不多睡会儿?”
还是前世那般客气又疏离的模样。
前世的她,每次听到他这样的语气,都会满心惶恐,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他厌弃,只会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
可现在,张淑婉看着他年轻俊朗的眉眼,心里只剩酸涩与笃定。她微微勾了勾唇角,声音轻柔却沉稳,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许是睡得浅了些,不碍事,你再歇会儿。”
刘伯兴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包办婚姻娶回来的、向来木讷温顺的妻子,会这般从容地跟他说话。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拍得震天响,管家刘忠惊慌失措的喊声,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带着哭腔,字字都透着慌乱:“大少奶奶!您快醒醒!出大事了!三爷四爷偷了库房的银票,被护院们堵在大门口了!”
来了。
张淑婉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的笑意。
前世第一个让刘家漏了底的大坑,今生第一个要破的局,就从今天,从这两个不成器的小叔子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