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繁华像被抛在身后,朱门高墙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屋檐、破旧的铺面、墙角蜷缩的流民。
春桃吓得紧紧抱着姜昭昭。
“姑娘,我们回去吧。”
姜昭昭没有说话。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
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化成一点凉意。
前世沈明姝就是在这里捡到了裴怀厌。
从此,她有了一条咬人的狗。
而姜昭昭呢?
前世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傻傻地把沈明姝当姐姐,见沈明姝身边多了个沉默阴冷的少年,也只觉得那人可怕,从未想过,那原本可以是她手中的刀。
这一世,她来了。
马车在破庙外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
雪大得几乎看不清路。
破庙立在城西荒僻处,半边墙塌了,庙门歪斜,门上的漆早已剥落。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里面残破的神幡猎猎作响。
春桃吓得声音发颤:“姑娘,这里真不能进去。”
姜昭昭却已经扶着车壁站起来。
她的烫伤还未好,手背裹着药纱,行动笨拙。春桃见她要下车,连忙抱住她。
“姑娘!”
姜昭昭小声道:“你若不陪我,我自己进去。”
春桃眼泪都快出来了。
“奴婢陪,奴婢陪还不成吗?”
两人一深一浅踩进雪里。
姜昭昭人小,斗篷又厚,走得很慢。破庙前的雪已经没过她的鞋面,冷意顺着鞋底往上钻,冻得她牙齿发颤。
庙里很暗。
只有残破的屋顶漏下一片灰白雪光。
佛像塌了半边,金漆剥落,露出里头粗糙的泥胎。供桌断了一条腿,斜斜歪在地上,角落里堆着一些破草席和朽木。
一股血腥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春桃吓得捂住嘴。
“姑娘……”
姜昭昭也怕。
她是真的怕。
她才八岁。
这具小小的身体怕黑,怕冷,怕血,也怕角落里忽然伸出来的手。
可她更怕前世。
怕那顶和亲红帐。
怕老汗王浑浊的眼睛。
怕母亲一碗一碗喝下毒药。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里走。
“有人吗?”
没人应。
庙里只有风声。
姜昭昭又喊了一遍。
“歪?”
这一次,角落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野兽磨牙。
春桃吓得尖叫一声。
姜昭昭也被吓得一颤。
她循声看过去,终于在佛像背后的阴影里,看见了一个人。
少年蜷缩在乱草里,身上的衣裳破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半边袖子浸着血,已经冻得发黑。他头发散乱,脸色烧得通红,唇却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看起来不过十来岁。
瘦得吓人。
像一根快被折断的枯枝。
可他的眼睛睁着。
那双眼睛极黑,极冷,明明烧得神志不清,却仍像一只濒死的野犬,死死盯着闯进来的人。
姜昭昭心口狠狠一跳。
裴怀厌。
她终于找到了。
前世沈明姝捡到的恶犬。
这一世,先被她看见了。
姜昭昭慢慢蹲下去。
春桃拉住她:“姑娘,别靠近!他身上都是血!”
姜昭昭轻声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裴怀厌不是小猫小狗。
他是会咬人的。
可她这一世,本就是来捡恶犬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又摸出一小包糖。
那是她从姜府带出来的桂花糖。
小时候她最爱吃,李兰因总怕她坏牙,不许她多吃。前世她出嫁北狄时,行囊里没有糖,只有冷冰冰的命书和红得刺眼的嫁衣。
姜昭昭伸手过去。
“你要吃吗?”
少年眼神一厉。
下一瞬,他猛地扑过来,狠狠咬住了她的手。
“啊!”
春桃吓得尖叫。
姜昭昭疼得眼泪瞬间涌出来。
他咬的是她没烫伤的那只手。
少年的牙齿像狼崽子一样,几乎嵌进她掌侧的肉里。疼意一下子冲上来,姜昭昭眼前发黑,差点哭出声。
八岁的小姑娘,哪里吃得住这样的痛?
可她没有甩开。
她甚至用另一只缠着药纱的手,颤颤巍巍打开了那包糖。
“别咬了……”
她疼得声音都发抖。
“牙都打颤了,还咬人。”
少年仍旧死死盯着她。
他的眼睛太冷,太凶,里面没有感激,没有求生,只有戒备和狠意。
像是谁靠近,他就要带着最后一口气,把谁一起拖进地狱。
姜昭昭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
沈明姝说,他这样的人,一生只会记得第一口热粥,第一件披风,第一次有人从雪地里把他捡起来。
所以她给了他命,他就该还她一生。
姜昭昭疼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忽然笑了一下。
沈明姝错了。
裴怀厌不是狗。
他是人。
可她现在没有空教他做人。
她只要先把他抢走。
“张嘴。”
裴怀厌当然不听。
姜昭昭用被他咬住的手不敢动,另一只手笨拙地捏起一块桂花糖,趁他因为高热喘息时,硬是塞进了他嘴里。
甜味在血腥和雪冷里化开。
裴怀厌怔了一下。
牙齿终于松了些。
姜昭昭趁机把手抽回来。
掌侧已经被咬出了血。
春桃哭着要给她包扎。
姜昭昭却顾不上。
她把自己的小斗篷解下来,笨手笨脚地往裴怀厌身上盖。
“春桃,帮我。”
春桃惊道:“姑娘要救他?”
“救。”
“可他咬你!”
“咬了也救。”
春桃急得跺脚:“姑娘!”
姜昭昭回头看她。
小姑娘脸上还挂着泪,手上也带着血。
“春桃,他若死在这里,我这一趟就白来了。”
春桃听不懂。
她只觉得今日的姑娘很奇怪。
像还是那个会哭会疼的小姑娘,又像忽然有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执念。
姜昭昭低头看裴怀厌。
少年烧得意识模糊,却仍旧不肯完全昏过去。他嘴里含着糖,眼睛半睁着,死死盯着她。
姜昭昭蹲在他面前,轻声道:
“你听着。”
“我是姜昭昭。”
少年自然听不懂这个名字。
“我也不是白救你。”
“你要活着。”
“活着,才有用。”
裴怀厌的眼睫颤了一下。
不知是听见了,还是只是烧得发抖。
姜昭昭把最后一颗糖塞进他手心。
“疼就含着。”
“我娘说,甜的东西,能压一压苦。”
她说完,又觉得可笑。
她的娘亲喝了十年的苦药,也没能被一颗糖救回来。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车夫和春桃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裴怀厌扶上马车。
少年太瘦了,可身上有伤,稍微一碰便浑身紧绷,像一只随时会反咬的兽。
车夫见他眼神阴冷,心里发毛,小声劝:“姑娘,这人来路不明,不如报官……”
姜昭昭立刻摇头。
“不能报官。”
报了官,裴怀厌就不是她的了。
车夫为难:“可府里若问起来……”
姜昭昭捂着被咬伤的手,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吴伯,你若告诉姨母,我就说是你带我来了破庙,还见死不救。”
吴伯:“……”
姜昭昭又补了一句:“我娘亲会生气。”
吴伯立刻闭嘴。
马车往姜府回去时,雪更大了。
车厢里很冷。
裴怀厌蜷在角落,身上裹着姜昭昭的小斗篷,脸烧得通红,唇边却还有一点桂花糖化开的甜味。
姜昭昭坐在他对面,手疼得一抽一抽。
春桃替她包扎,边包边哭。
“姑娘回去怎么跟夫人交代?昨日才烫伤,今日又被咬了,夫人定要心疼死。”
姜昭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只被烫伤。
一只被咬伤。
重生回来才三日,她已经把两只手都折腾坏了。
可这两只手,一只打翻了毒药,一只抢回了裴怀厌。
值了。
马车回到姜府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幸好雪大,门房只顾着躲寒,没有细看车里多了什么人。
姜昭昭让吴伯把车赶到西偏院。
那里从前是姜家一处旧书房,后来年久失修,便空了下来,平日少有人去。院中荒草被雪压平,檐下挂着一串冰凌,冷清得像被姜府遗忘的一角。
正好**。
春桃扶着姜昭昭下车,吴伯背着裴怀厌进了偏院。
少年烧得更厉害了。
可即便如此,他被放到榻上时,手指仍旧死死攥着姜昭昭那件小斗篷。
姜昭昭站在榻边,看着他。
“春桃,去拿热水、伤药、干净衣裳。”
春桃慌道:“姑娘,这么大的事,真不告诉夫人吗?”
姜昭昭沉默了一下。
她想告诉娘亲。
可李兰因身子还弱,主院里又有李柔娘的人。
裴怀厌现在不能露面。
至少不能让沈明姝知道。
“不告诉。”她道,“先藏着。”
春桃急得快哭了,却还是听命去了。
屋里很快只剩下姜昭昭和裴怀厌。
风雪拍着窗纸。
炉子还没生起来,屋中冷得厉害。
裴怀厌忽然动了一下。
姜昭昭以为他又要咬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少年却只是睁开眼。
那双眼睛仍旧黑沉沉的,像雪夜里一口深井。
他看着姜昭昭。
许久,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谁?”
姜昭昭愣了愣。
“什么?”
他烧得唇都裂了,却还是盯着她问:“你是谁?”
姜昭昭走近两步。
她看着榻上这个少年。
前世,他是沈明姝手里的刀。
这一世,他满身是血地躺在她的偏院里,嘴里含过她给的糖,身上盖过她的小斗篷,手里攥着她的衣角。
从今日起,他的命数偏了。
她的命数,也偏了。
姜昭昭忽然笑了。
她脸色还苍白着,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叫姜昭昭。”
裴怀厌看着她,他似乎记住了。
片刻后,他眼皮沉沉落下去。昏迷之前,他攥着那件小斗篷的手,始终没有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