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驿馆外,风卷黄沙。
天地苍茫得像一张旧到发脆的兽皮,远处雪山沉默,近处长街肃杀。
北狄人的狼旗插满了驿馆前的空地,黑底银狼,迎风猎猎,旗尾扫过灰白天光时。
胡鼓声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咚。
咚。
咚。
沉得像丧钟。
姜昭昭坐在红帐之中,身上穿着大胤送亲使连夜赶制出的和亲嫁衣。
嫁衣极重。
金线绣着缠枝牡丹,裙摆铺了一地,红得像一摊凝不住的鲜血。她腕上套着赤金镯,发间插着九支金钗,唇脂艳,眉心贴着花钿。
满身富贵,满身喜庆。
可这不是嫁衣。
这是祭服。
她今年十六。
而帐外来迎她的北狄老汗王阿史那烈,已经六十有七。
那人骑在一匹黑马上,披着狐裘,须发花白,脸上有一道横贯眉骨的旧疤。风雪卷过他的肩头。
他的眼睛浑浊、贪婪、毫不遮掩。
隔着重重人影,隔着一道红帐帘,仍能叫姜昭昭觉得自己像被剥去了衣裳,摆在了屠案上。
他身后站着一排北狄王子。
最小的那个,看着也比姜昭昭年长。
送亲嬷嬷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县主,该准备了。”
县主。
姜昭昭垂眼,看着自己腕上的赤金镯子,忽然觉得好笑。
三个月前,她还只是京中姜家的嫡女。
姜家的小娇娇。
人人都说她生得讨喜,嘴甜,爱笑,像春日枝头一朵刚开的花。
姜行舟会给她买糖。
周晏礼会替她捡风筝。
陆惊寒会把赢来的小木剑塞到她手里,别别扭扭地说:“拿着,谁欺负你,你就打回去。”
崔玉衡曾在姜家小宴上笑说:“昭昭姑娘一笑,倒像春日来了。”
陈景安见了她,也会低头温声唤一句:“昭昭姑娘。”
那时她真的以为,自己是被世人疼爱着长大的。
她以为父亲疼她。
以为姨母怜她。
以为表姐沈明姝爱她。
可后来呢?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疼爱薄得像细纸。
风一吹,便碎了。
三个月后,她成了大胤亲封的和宁县主,被送到边关,远嫁北狄,安抚那个能做她祖父的老汗王。
“嬷嬷。”
姜昭昭忽然开口。
“沈明姝呢?”
嬷嬷手一顿。
帐中的炭火烧得很旺,可她的脸色却白了白。
姜昭昭抬眼看她:“她是不是还在京城?”
嬷嬷不敢看她,低声道:“县主,事已至此,您便别再问了。女子这一生,原就是要为家族、为父兄、为国朝走一遭的。”
为家族,为父兄,为国朝。
真好听。
好听到几乎能把她这一身红嫁衣,洗成烈女碑上的清白。
可她知道,这桩和亲原本不是她的。
北狄使臣入京时,老汗王求娶的是“京中明月”沈明姝。
沈明姝是她的表姐,是姨母李柔娘的女儿。
她寄居姜家多年,温柔、懂事、知礼。她总是穿素净的衣裳,说话轻轻的,眼睛一红,便能叫满京城的人都觉得她委屈。
她从不伸手抢东西。
她只需要低一低头。
然后所有人都会转过来劝姜昭昭。
昭昭,你让让明姝。
昭昭,明姝寄人篱下,已经很可怜了。
昭昭,你生来什么都有,何必同她争?
小时候姜昭昭听多了,便也信了。
她真的以为,自己有娘亲,有嫡女身份,有姜家的宠爱,所以让一让,也不亏。
嬷嬷见她不说话,又劝:“县主,您若肯放宽心,到了北狄也是王妃。汗王虽年长些,可他看重您,日后自然不会亏待您。”
姜昭昭望向帐外。
阿史那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没有半分迎娶新妇的郑重,只有掂量货物的满意。
姜昭昭胃里一阵翻涌。
她忽然想起离京那日。
姜伯谦站在姜府门前,满脸沉痛,却始终没有伸手留她。
他说:“昭昭,父亲也是没有办法。”
他说:“你是姜家嫡女,理应担起姜家的荣辱。”
他说:“你表姐身子弱,经不起北地风霜。你向来比她坚韧些。”
坚韧。
多可笑的两个字。
原来她不哭不闹,便活该被刀割。
原来她还能站着,便活该被人推去死。
原来沈明姝一皱眉,便是全天下都该让路的苦衷。
而她姜昭昭疼不疼、怕不怕、恨不恨,没人问。
姜昭昭低头,指尖抚过嫁衣上的金线。一针一针,扎得指腹微疼。
“嬷嬷。”她忽然问,“我娘若还活着,会让我去吗?”
嬷嬷哽住。
帐中安静下来。
只有外头的胡鼓声,一下一下,像砸在人的骨头上。
许久,嬷嬷才叹了一声:“夫人已经去了。县主,人死不能复生。”
姜昭昭眼睫一颤。
李兰因。
她的母亲。
姜家真正的主母。
她病了很多年,常年卧在榻上,身上总有淡淡的药香。小时候姜昭昭最爱钻进她怀里,听她用温柔的声音唤:“昭昭,慢些跑,别摔着。”
后来母亲越来越瘦,越来越困,连抱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昭昭那时年纪小,只知道守在床边,看母亲一碗一碗地喝药。
那药苦得厉害。
她每次闻见都要皱鼻子。
李兰因却总会笑着摸她的头,说:“昭昭不怕,药虽苦,喝了便好了。”
可母亲没有好。
她只是越来越瘦,越来越冷,最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所有人都说,李兰因是病死的。
姨母李柔娘哭得几乎昏厥,握着姜昭昭的手说:“昭昭,往后姨母疼你。”
沈明姝也红着眼抱她:“妹妹,你还有我。”
那时姜昭昭信姨母是真心疼她。
信表姐是真心爱她。
信父亲只是太伤心,才日渐沉默。
她以为这世上纵然有人离开,也总会有人留下护她。
直到如今,她穿着这身红嫁衣,坐在边关驿馆里,等一个比她祖父还老的男人来掀她的盖头。
她才终于明白。
原来他们人人都说疼她……可真到要死人时,死的却是她。
姜昭昭闭了闭眼。
帐外胡鼓更急。
送亲使在催。
“县主,该上车了。”
姜昭昭没有动。
她忽然抬手,把发间的金钗一支一支取下来。
金钗落在妆奁里,叮当作响。
嬷嬷惊道:“县主,您这是做什么?!”
姜昭昭看着铜镜。镜中的少女妆容极盛,眉心贴着金箔花钿,唇色红得像血。
可那双眼睛却空空的,像一盏已经烧尽油的灯。
“我不嫁。”
嬷嬷脸色大变,扑通跪下:“县主慎言!外头都是北狄人,您若此时反悔,大胤与北狄必生战事,姜家也要受牵连!”
又是姜家。
好像她活着,是为了姜家。
她死,也该为了姜家。
姜昭昭慢慢笑了。
“那便让他们受牵连吧。”
嬷嬷怔住。
这是姜昭昭这一路上,说过最任性,也最痛快的一句话。
那一夜,边关风雪忽至。
塞外的雪不像京城。
京城的雪是软的,落在梅枝上,像小姑娘鬓边簪的绒花。
边关的雪却带着刀子,扑在帐面,割得天地呜咽。
帐中,红烛烧到半截。
烛泪一行一行淌下来,像谁哭干了鲜血。
姜昭昭抬头,看着帐中垂下的那匹红绫。
那本是和亲嫁仪里用来系同心结的。大胤送她红绫,是要她与北狄老汗王百年好合。
姜昭昭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讽刺。
他们要她嫁。
要她忍。
要她成全姜家,成全沈明姝,成全朝堂上一群男人的议和。
可她偏不!
他们能把她送到这里,却不能逼她低头活着受辱。
她踩上矮凳时,外头的胡鼓还在响。
一声一声,像催命。
她想,娘亲,昭昭怕疼。
红绫垂下,帐中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那一瞬,她仿佛又闻见了母亲房里的药香。
温柔,苦涩,像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姜昭昭死在和亲前夜。
外头北狄人还在饮酒作乐。
送亲使睡梦中还想着明日如何向老汗王讨一份赏赐。
姜家远在千里之外,依旧灯火安宁。
可她的魂魄却没有散去。
她站在红帐里,看见自己的尸身被人慌忙放下,看见嬷嬷吓得跌坐在地,看见送亲使脸色惨白,连夜派人往京中递信。
后来,她的尸身被草草停在偏屋。
那地方阴冷,窗纸破了一个洞,雪粒子从洞里飘进来,落在她青白的脸上。
姜昭昭站在自己的尸体旁,忽然觉得荒唐。
活着时她被人推着走。死了,竟也没人好好替她盖一盖被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