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气袅袅,像一条灰白的蛇,从青瓷碗沿慢慢爬出来,钻进姜昭昭的鼻腔里。
苦。
很苦。
苦得她几乎要吐出来。
前世,她曾无数次闻见这样的味道。
在母亲的床帐边,在姜府主院的黄昏里,在李柔娘温温柔柔的劝慰声中。
她死死盯着那碗药。
八岁的身子太小,装不下那样滔天的仇恨。她的手还短,指尖还软,心口却像被人硬生生剖开,塞进了边关那夜的风雪。
她想扑过去打翻药碗。
想尖叫,想哭喊,想告诉所有人——
有毒!
李柔娘要害娘亲!
可她不能。
她现在只是八岁的姜昭昭。
一个刚从梦魇里惊醒的小姑娘。
她若喊出来,屋里的人只会觉得她睡糊涂了,做了荒唐的噩梦。李柔娘甚至会抱着她哭,说昭昭是不是近日受了惊,怎么连姨母都疑心。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安慰李柔娘。
而她会被当成不懂事的孩子,被抱走、哄睡、关在母亲房外。
母亲还是会喝下这碗药。
不行。
不可以。
她好不容易回来了。
这一世,第一碗药,她就不能让娘亲喝下去。
“昭昭?”
李兰因低头看她,声音轻柔。
她还活着。
姜昭昭听见这两个字,眼泪忽然便掉了下来。
她是真的忍不住。
前世她在和亲红帐里上吊的时候,没有这样哭过。
死后看见自己的尸体,也没有这样哭过。听见李柔娘和沈明姝说出真相时,她恨到魂魄都发冷,却依旧流不出一滴泪。
可这一刻,李兰因就在她面前。
会说话,会呼吸,会担心地看着她。
姜昭昭忽然像被什么狠狠击中,整个人扑进李兰因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亲!”
她小小的手死死抱着李兰因的腰,像怕一松手,人就会不见。
“娘亲不要死,昭昭不要娘亲死……不要喝,不要……”
李兰因被她撞得轻咳两声,却顾不得自己,忙伸手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昭昭这是怎么了?可是梦着什么了?”
姜昭昭哭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自己此刻狼狈极了。
她想冷静,想像那些话本里的重生女一样,一睁眼便镇定自若,步步为营。
可她做不到。
她才八岁。
这具身体还记得母亲怀里的温暖,记得被噩梦吓醒时会本能地找娘亲。
更何况,她是真的死过一回。
真的失去过娘亲。
“娘亲别不要昭昭……”
她哭着往李兰因怀里钻,声音被眼泪泡得又软又哑,“昭昭梦见娘亲不见了,梦见他们都不要昭昭了,梦见昭昭穿着好重好重的红衣裳,被送到好远好远的地方……”
李兰因听得心口发酸。
她身子本就弱,眼下被女儿这样一哭,眼眶也红了。
“胡说什么。”她轻轻捧起姜昭昭的小脸,用帕子替她擦泪,“娘亲在呢,昭昭不怕。”
李柔娘端着药站在一旁。
她脸上的笑还在,却有些僵。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窗外却是腊月寒天,薄雪压着庭前枯枝,偶尔有风刮过,窗纸便轻颤一声。
李柔娘望着床榻上相拥的母女,指尖在碗沿上紧了紧。
很快,她又恢复了温柔。
“昭昭这是梦魇了。”
她轻叹一声,语气疼惜,“可怜见的,小小年纪,竟吓成这样。姐姐,不如先让人把昭昭抱回去歇着?你这药也该趁热喝了,冷了药性便不好了。”
药。
姜昭昭哭声一顿。
她慢慢从李兰因怀里抬起头。
眼睫上还挂着泪,鼻尖哭得通红,一张小脸白得没有血色。可那双眼睛,却直直看向李柔娘手里的碗。
李柔娘对上她的目光,心口莫名一跳。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这孩子的眼神不像刚睡醒。
可转瞬之间,姜昭昭又抽噎了一声,重新变回了那个被梦吓坏的小姑娘。
“不要。”
李柔娘柔声问:“昭昭不要什么?”
姜昭昭抱紧李兰因的胳膊,哭着道:“不要娘亲喝药。”
李兰因一怔。
李柔娘笑了笑:“傻孩子,夫人病了,自然要喝药。喝了药,病才能好呀。”
这句话,姜昭昭前世听过无数遍。
这一世,她只觉得恶心。
她却不能露出恨意。
她只能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像个不讲理的小孩一样往李兰因怀里蹭。
“不要别人喂,昭昭喂。”
李柔娘眼底极轻地闪过一丝意外。
“你还小,碗烫,别伤着手。”
“昭昭不小。”姜昭昭立刻反驳,声音还带着哭腔,“昭昭八岁了,会喂娘亲喝药。”
李兰因被她逗得心软,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昭昭今日怎么这样黏人?”
姜昭昭仰头看她,眼泪又掉下来。
“因为昭昭梦见娘亲不要我了。”
这一句是真的。
李兰因心口一疼,哪里还舍得拒绝她。
“好,好,那就让昭昭喂。”
李柔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上前半步:“姐姐,这药刚熬好,烫得很。昭昭小孩子家,若是不小心打翻了,烫着她倒罢了,耽误你服药才是不好。”
说完,她又看向姜昭昭,语气温和得像哄一只闹脾气的小猫。
“昭昭听话,姨母喂你娘亲。等你娘亲喝完药,姨母给你拿蜜饯吃,好不好?”
蜜饯。
前世每次李兰因喝药,李柔娘都会给她备一碟蜜饯。
姜昭昭小时候贪甜,常常偷吃。
那时她哪里知道,蜜饯是甜的,药却是杀人的。
她抬起脸,泪汪汪地看着李柔娘。
“姨母为什么不让昭昭喂?”
李柔娘一噎。
屋里几个丫鬟嬷嬷都看了过来。
姜昭昭的声音很软,甚至还带着孩子气的委屈。
“姨母怕什么?我只是喂我娘,又不是抢你的药。”
李柔娘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若是大人说这话,便是明晃晃的刺探。
可偏说话的是姜昭昭。
八岁的小姑娘,刚做了噩梦,眼睛还哭得红红的,哪里像会藏心思的人?
可童言有时候最伤人。
因为她看起来什么都不懂,才显得每一句都像误打误撞,撞破了什么不该被人听见的东西。
李兰因也微微怔住。
她看了一眼李柔娘,又低头看向女儿。
李柔娘很快笑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她嗔怪道,“姨母疼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怕你喂你娘亲?”
她将药碗递过来。
可递到一半,又道:“只是碗烫,姨母替你端着,你拿勺子喂,可好?”
不行。
姜昭昭心中一沉。
若只是她拿勺子,药还是会进母亲口中。
她必须让这碗药彻底不能喝。
可不能太刻意。
她的小手从李兰因怀里伸出来,似乎要去接勺子。
指尖碰到碗沿的那一瞬,她像是被烫到似的,轻轻缩了一下。
“好烫。”
李柔娘立刻把碗收回些:“所以才说不让你端。”
姜昭昭却忽然皱了皱鼻子。
“也好苦。”
她看着那碗药,露出孩子才有的嫌弃神情。
“娘亲每日都喝这么苦的药吗?”
李兰因无奈笑道:“良药苦口。”
姜昭昭摇头:“可是太苦了,娘亲会难受。”
她转头看向李柔娘,眼睛天真明亮。
“姨母,你这么疼娘亲,肯定不舍得娘亲难受。”
李柔娘心里那种不安越发重了。
她温柔道:“自然。”
姜昭昭立刻道:“那姨母先尝一口吧。”
屋内瞬间安静。
连炭盆里银丝炭燃烧的细响,都变得清晰起来。
李柔娘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姜昭昭像是没有察觉,只歪着头看她。
“姨母尝过了,若是不太苦,昭昭再喂娘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