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好,请问是程听岁吗?"
开门的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手上捧着一摞书稿,下巴垫在最上面那本上,摇摇欲坠。
"我是沈吟秋,行政部的,也是你室友。"
她把书稿往旁边一歪,侧身让我进去。
宿舍不大,两张床,两张桌子,窗户朝南,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巷子和巷子尽头一小块海。
真的能看到海。
"你那张床靠窗,被褥是新的,枕头我帮你多垫了一个,我怕你睡不惯这边硬板床。"
沈吟秋说话的速度像机关枪,但每一颗子弹都带着暖意。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公用的。食堂在一楼,早餐七点开,你如果赶不上跟我说,我帮你带。"
我放下行李箱,拉链都没来得及开。
"谢谢。"
"客气什么。"她把书稿放在桌上,回头看我,忽然盯了两秒,"你眼圈怎么这么黑?路上没睡好?"
我在飞机上没睡着。
不是因为兴奋,也不是因为不舍。
是一种奇怪的空白感,像一台运转了二十八年的机器突然被人拔了电源。
不是坏了,是忽然不知道该转了。
"有点认床。"
"那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总编要见你。"
沈吟秋推了推眼镜,难得认真了一秒,"我跟你说,咱们总编宋砚白,这人看着冷,其实挺好的,就是嘴巴毒。你别被他吓到。"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坐在总编办公室里。
宋砚白三十出头,瘦高个,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桌上摊着七八本打样的书稿。
他翻着我的简历,没抬头。
"程听岁,中文系毕业,之前在哪里做过?"
"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内容策划。"
"为什么离职?"
"想换个环境。"
他这才抬眼看了我一下。
目光很快,像刀片扫过纸面。
"你的选题方案我看了。"
他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扔过来。
"第三页那段,'故乡是一封写给自己的信',谁教你这么写的?"
我愣了一下:"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不像是想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文件,"像是活过的。"
我没接话。
他也没追问。
翻了翻文件后面的内容,哼了一声算是认可。
"试用期三个月,跟着沈吟秋跑外联和作者对接,选题会每周五下午两点,迟到一次扣一天假。"
"好。"
"还有。"他低头继续看书稿了,"你的方案里有三个别字。"
我脸一热。
"下次交上来之前,至少读三遍。"
出了办公室,沈吟秋等在走廊。
"怎么样?被骂了吗?"
"说我有三个别字。"
"才三个?"她挑了挑眉,"上一个新人交上去十七个,当场被退回来重写了四遍。你这算宋总的温柔了。"
第一周过得忙碌而陌生。
学排版软件,核对ISBN号,整理作者联系方式,跑印厂看纸样。
每一件事都是新的,每一件事都只和我自己有关。
没有人让我去帮忙收碗。
没有人让我去蹲车库数伴手礼。
没有人在我做完一件事之后,不说谢谢就转身走开。
周三晚上加班整理一份书稿清单,沈吟秋给我带了一碗馄饨。
"别光干活不吃东西。"
她把碗放在我桌上,自己抱了一杯奶茶坐在旁边。
"你这人真奇怪,来了四天了,我没见你打过一次电话。"
我嚼着馄饨含糊地说:"没什么好打的。"
"家人呢?不报个平安?"
我咽下去那口馄饨,觉得有点烫。
"他们不一定发现我走了。"
沈吟秋的奶茶吸管停在嘴边。
她看了我几秒,没问为什么。
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就不打。"
周五下午的选题会上,我提了一个方案。
关于一本散文集,主题是离开。
不是流浪的浪漫化叙事,是真实的、安静的、像拔掉一根扎在肉里的针那样的离开。
我讲了五分钟。
会议室很安静。
宋砚白坐在最里面,手上转着一支笔,表情看不出好坏。
讲完后沉默了十几秒。
"切入点可以。"他开口了,"但你的论述太自我了,读者不会为了你的伤口买单。"
他把笔放下。
"想办法让它变成所有人的伤口。"
散会后,沈吟秋拉着我去食堂。
"宋总说'切入点可以',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他不会枪毙这个选题。"她用力拍了下桌子,"我来了半年了,我的选题被他枪毙了十一次。十一次!"
我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笑的那一刻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不带防备地笑过了。
晚上回宿舍,打开手机。
二十三条未读消息。
妈妈的,姐姐的,弟弟的。
最早一条是两天前的,弟弟发的:"姐,袖扣到底取没取?你不回消息?"
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妈妈发的:"程听岁你到底去哪了?打电话不接,你想急死我?"
我把消息一条一条往上划。
前三天没有人找我。
一条消息都没有。
三天后开始找我,是因为订婚宴出了岔子。
伴手礼少了一箱没人发现,龙虾锅的酱料上错了没人盯,接亲路线没人跟酒店确认。
她们不是在找我。
她们是在找那个干活的人。
我关掉了消息界面,拉开窗帘。
巷子尽头那一小块海在月光下发着微弱的银色的光。
我摸了摸行李箱夹层里那只奶油猫蛋糕。
已经坏了,奶油化成糊状。
但蓝莓还在。
我把两颗蓝莓摘下来,洗了洗,放进嘴里。
酸的。
"沈吟秋。"
上铺传来一声含糊的"嗯"。
"青屿有宠物店吗?"
"有,社区门口就有一家,怎么了?"
"没什么。"
我关了台灯。
"我想养只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