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确定要这只?它咬人。"
宠物店老板指着角落里一只灰白色的小猫,后者正瞪着一双黄绿色的眼睛,背弓得像一座小山丘。
"确定。"
我蹲下来,伸出手指。
它犹豫了几秒,用鼻子蹭了一下我的指尖,然后迅速缩回去。
不亲近,但没有咬。
"这只来了两个月,没人领养。"老板叹气,"长得不够好看,又凶,谁挑它啊。"
我把它带回了宿舍。
沈吟秋看见那团炸毛的灰白色绒球,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你真养了?"
"你昨天说可以养。"
"我说的是'社区宠物店有猫可以看',不是让你直接搬一只回来!"
猫窝在我怀里,对沈吟秋的尖叫无动于衷。
它看起来很习惯被嫌弃。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信。
因为它是我那封信里第二个愿望。
阿信来的第一个晚上,不睡猫窝,蹲在我枕头旁边,盯着窗外的月亮。
我伸手碰了碰它的后脑勺。
它没跑,耳朵动了一下。
我们两个,就这样各自安静地待着。
不需要讨好谁。
上班第二周,宋砚白把我之前那个选题方案退回来了。
不是枪毙,是退回修改。
批注写得密密麻麻,红色的笔迹比正文还多。
"第二章的结构太散了。你在写逃离,但逃离不是终点,你得写清楚她逃到哪里去了。"
"第五章的对话像在自言自语,少一个能接住她的人。"
"结尾收得太仓促。读者看完了会问'然后呢',你得给她一个'然后'。"
我在工位上对着这些批注发了十分钟的呆。
沈吟秋凑过来看了一眼:"哇,宋总给你写了这么多。他对我的方案只有三个字——'不太行'。"
我笑了一下,拿笔在空白处记了几个关键词。
那天加班到很晚,改了两版,都不满意。
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海边城市特有的咸湿的风。
手机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听岁?你终于接电话了!"
是姐姐程锦棠。
她换了号码打过来的。
"你到底在哪?妈都快急疯了,你弟订婚宴你知道多乱吗?伴手礼少了一整箱,龙虾锅的酱料上成了甜辣味,你——"
"姐。"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辞职了,搬走了。"
"搬哪了?"
"很远。"
"什么叫很远?你到底——"
"就是你们不需要知道的远。"
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更长。
我能想象姐姐的表情,一定是那种不可置信的、被冒犯的惊讶。
在她的认知里,我不该有秘密,不该有去处,不该在不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
因为我是那个永远在场的人。
场务不能**。
"你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
"姐,那些事本来就不是我的活。"
"你说什么?"
"伴手礼可以找酒店对接人清点,龙虾锅的酱料直接打电话让后厨改,接亲路线打开导航就有。这些事随便谁都能做,不需要我。"
姐姐的呼吸声很重。
"程听岁,你发什么疯?妈是你妈,弟是你弟,你一声不吭跑了像话吗?"
"那我的生日呢?"
"什么?"
"六天前,我二十八岁生日。你记得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等了十秒。
"你们没有一个人记得。妈给我打电话是让我买葱,你来家里是要吃我做的面。我自己买了一块蛋糕,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吃的,连蜡烛都没点。"
"听岁,你不能因为一个生日——"
"不是一个生日。"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觉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二十八年。"
挂了电话。
关了机。
阿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窝里跳到了桌上,蹲在我的书稿旁边,歪着头看我。
我摸了摸它的下巴。
它发出一小声咕噜。
第二天上班,宋砚白看了我修改后的方案,沉默了半分钟。
"第三章改得不错。"
这是他第一次用"不错"这个词。
"但是第七章的叙事视角乱了,你是写她还是写你自己?注意分寸。"
我说好。
他又看了两秒,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有点。"
"出版社对面那家咖啡馆的美式不错,下次别喝速溶了。"
他说完就低头看别的书稿了。
沈吟秋在门外朝我挤眉弄眼,无声地口型:"他在关心你!"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小声说:"宋总对上一个编辑的关心方式是直接把速溶咖啡扔进了垃圾桶。你这个待遇已经是破天荒了。"
下午梁知予发来消息。
"听岁,你离职了?公司今天才知道。"
"嗯,换了个地方。"
"去哪了?"
"一个海边的小城市。"
他发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那挺好的。"
过了十秒又发来一条:"生日蛋糕好吃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全世界记得我生日的人,到现在一共两个。
一个是认识半年的同事。
一个是宠物店角落里那只没人要的猫。
我回了一条:"好吃。"
窗外的海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琥珀色。
阿信蹲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
三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两个。
最后一个,我不打算再等别人了。
"生日快乐,程听岁。"
我小声对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