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念念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白，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破凉鞋的鞋底磨得更薄了，脚心被铁钉扎的那个洞一直在渗血，每走一步都黏糊糊的，像踩在浆糊里。

她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喘气。

早晨的街道开始有人了，骑电动车的，推三轮车的，拎着菜篮子走路的。

没有人看她。

一个四岁的小女孩靠在电线杆上，头发乱成鸡窝，脸上全是灰，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袖，破洞凉鞋上沾着血迹。

路过的人偶尔瞥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念念已经习惯了。

她从来就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热腾腾的面粉和油的香气。

念念的鼻子动了动。

她顺着那个味道转过头，看见马路对面支着一个早餐摊子，蒸笼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一团一团往上冒。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念念用手按住自己的肚子，好像按住了它就不会叫了。

塑料袋里的半个馒头昨晚咬了一小口，还剩一大半，但她不敢再吃了。

她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可是好香。

好香好香。

念念咽了一口口水，腿不听使唤地朝早餐摊挪过去。

她蹲在摊子旁边两米远的地方，缩在一个垃圾桶边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蒸笼。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手上沾满面粉，正在给客人装包子。

“两个肉的一个菜的，六块。”

“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

“找你四块啊，慢走。”

念念蹲在那里听了很久。

她的手指头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攥得指节泛白。

她想开口，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桂芬说过，出去要饭是丢人的事，被人看见了会被抓到黑屋子里关起来，再也出不来。

不能要。

不能开口。

念念把脸埋进膝盖里，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包子的香气吸进肺里。

好像吸进去就不那么饿了。

早餐摊的生意渐渐淡了，客人走光了，老板开始收拾蒸笼。

他打开最底下一层，里面还剩两个包子，皮已经塌了，馅露出来一半，卖相不好看。

老板叹了口气，随手把两个包子拿出来，放在摊子边上的一张报纸上。

他转身去刷笼屉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小小一团。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瘦得跟猴似的小丫头蹲在那里，脸脏兮兮的，头发打着结，一双眼睛大得吓人，正可怜巴巴地盯着那两个包子。

“嗐。”

老板嘟囔了一声，弯腰把那个卖剩的包子拿起来。

念念的身体绷紧了，两只手下意识地抱住了头。

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令人心碎。

四岁的孩子，看到大人弯腰的第一反应不是期待，是防御。

老板的手悬在半空，怔了一下。

他没有多想，把包子放在地上，往念念的方向推了推。

“拿去吃吧，卖剩的，扔了也是扔了。”

念念从手臂的缝隙里偷偷看了他一眼。

老板已经转回去继续刷笼屉了，背对着她，像是特意不看她。

包子就在一臂远的地方，热气已经快散了，但闻起来还是好香。

念念等了很久。

等到确定老板真的不会转过来打她，她才慢慢放下抱着头的手，膝行着往前挪了一点，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头碰了碰那个包子。

是温的。

她把包子捧起来，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谢谢叔叔。”

老板“嗯”了一声，没回头。

念念：(ᵕ̣̣̣̣̣̣﹏ᵕ̣̣̣̣̣̣)

她捧着包子蹲回垃圾桶旁边，小口小口地咬。

咬得很慢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好像这样就能多吃一会儿。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把剩下的半个用塑料袋包好，和之前那半个馒头放在一起。

要省着吃。

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东西吃。

老板收完摊回头的时候，垃圾桶旁边已经没人了。

只有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沾着血迹的脚印。

念念沿着马路继续走。

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暖暖的，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昨晚一整夜没睡，之前在赵桂芬那里也没睡好过几个囫囵觉，困意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她看见路边有一个公园。

公园里有长椅，长椅旁边有树，树的影子落在椅面上，看起来很安全。

念念绕了一圈，确定长椅附近没有大人，才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她把塑料袋抱在怀里，侧身蜷起来，膝盖缩到下巴底下，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的一团。

像一只流浪猫找到了一个勉强能遮风的角落。

三秒钟就睡着了。

念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抱着她，温温柔柔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不是赵桂芬身上的酒味和烟味，是那种香香的甜甜的味道。

那个人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

“不怕，不怕。”

念念在梦里哭了。

不敢出声，眼泪流了一脸。

“小朋友？”

一个声音把她拽出了梦。

念念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弹坐起来，两只手死死护住怀里的塑料袋。

一个穿橙色背心的老奶奶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是公园的环卫工人。

“哎呀妈呀，这谁家孩子啊？”

环卫奶奶把扫帚杵在地上，弯腰看了看念念，一张脸皱成核桃。

“你家大人呢？怎么一个小娃娃在这睡觉？”

念念不说话，只是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她。

眼睛还是红的，梦里哭过的痕迹还挂在脸上。

念念：(º̥̥̥̥̥̥̥̥ᵕº̥̥̥̥̥̥̥̥)

环卫奶奶凑近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啊？家住哪儿？”

念念摇了摇头。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说了赵桂芬会找到她的。

环卫奶奶伸手想摸摸她的头。

念念整个人一缩，像被烫了一样往后退，脊背撞到长椅的扶手上。

环卫奶奶的手停在半空。

“别怕别怕，奶奶不是坏人。”

她放缓了声音，蹲下来，尽量让自己和念念平视。

“你跟奶奶说，你是不是跟家里人走丢了？”

念念还是摇头。

“那你一个人跑出来的？”

念念低下头，不摇头，也不点头。

环卫奶奶叹了口气，直起腰来自言自语。

“这不行啊，这么小一个娃，身上还脏兮兮的，也不知道吃了饭没有。”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翻盖手机。

“奶奶给你打个电话，叫警察叔叔来帮你找爸爸妈妈好不好？”

警察。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念念的耳朵里。

赵桂芬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了。

“你要是敢告诉别人，我就报警，让警察把你关到黑屋子里去！黑屋子里没有饭吃，没有水喝，虫子爬一身，关到你死！”

念念的脸刷地白了。

她从长椅上跳下来，塑料袋勒在手腕上勒得生疼，两条瘦得像干柴的腿拼命往前跑。

“哎！孩子！你别跑啊！”

环卫奶奶在后面喊。

念念不回头。

她跑得跌跌撞撞，破凉鞋在地上拍得啪啪响，脚心的伤口一使劲就裂开了，血印子一个接一个留在灰白的水泥地面上。

环卫奶奶追了几步就追不动了，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只能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拐了个弯消失在公园的树丛后面。

“造孽哟，这到底是谁家的娃。”

环卫奶奶摇着头，还是拨了报警电话。

念念不知道。

她只知道跑，拼命跑，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小兔子。

穿过公园的草坪，钻过灌木丛的缝隙，树枝划破了她的脸，她也顾不上。

跑到一条马路边上的时候她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

膝盖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拧干了水的破抹布。

她靠着路边一棵行道树，慢慢蹲下来。

不能哭。

哭也没有用。

她把塑料袋打开检查了一下，照片还在，馒头和半个包子也还在。

好。

没有丢东西就好。

念念重新站起来，低着头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马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到处是汽车的喇叭声和人说话的声音。

她走到了一条很热闹的街上。

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卖衣服的，卖玩具的，卖奶茶的，招牌五颜六色。

念念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

赵桂芬不让她出城中村的那几条巷子，她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她缩着肩膀走在人群边缘，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意。

然后，她听见了一种声音。

音乐。

很欢快的音乐，叮叮咚咚的，还夹杂着小朋友的笑声和尖叫声。

念念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街的尽头，一个巨大的彩色气球拱门横跨在广场入口处，粉的紫的蓝的黄的，气球多得像天上的云被人揪下来染了颜色。

拱门上方挂着一条横幅，上面的字很大很大。

念念不认识字。

但她认得上面画着的星星和月亮的图案，还有卡通小熊的笑脸。

拱门里面更热闹，有旋转木马的轮廓，有巨大的彩色滑梯，有人穿着卡通衣服在蹦蹦跳跳。

还有好多好多小朋友。

被爸爸妈妈牵着手的小朋友，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朋友，被妈妈抱在怀里举着棉花糖的小朋友。

念念站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很久。

风把气球拱门吹得轻轻晃，一只粉色的气球挣脱了绳子飘上天空，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念念仰着头看那只气球，脏兮兮的脸上，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想笑，但不会笑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踩着那双沾了血的破凉鞋，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最热闹最明亮的地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