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子在模仿与被模仿中一天天过去。
柳长安对我,时而暴躁,时而温存。
暴躁,是因为我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属于“沈知意”的痕迹。
温存,则是因为曼陀罗的药效,让他越来越频繁地在我的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有时是沈婉儿,有时......是沈知行。
他开始无意识地模仿兄长的习惯。
譬如,他会在批阅奏折时,习惯性地用指节叩击桌面,三轻一重。
譬如,他会在烦闷时,去宫中的演武场射箭,直到满身大汗才肯罢休。
这些都是阿兄生前的小动作。
每当这时,我都会静静地陪在他身边,递上一杯加了料的茶。
他会接过,一饮而尽,然后用那双越来越像阿兄的眼睛看着我,眼神复杂。
「知意,你似乎......很懂朕。」
我浅笑着回答:「因为臣妾一直在用心揣摩陛下。」
没错,用心揣摩,如何让你万劫不复。
这天,柳长安又在演武场射箭。
他拉弓的姿势,与记忆中阿兄的身影几乎完全重合。
我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晚翠在我耳边低语:「娘娘,苏贵妃来了。」
我回过神,只见苏凝华一身骑装,英姿飒爽地走了过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沈婉儿。
不,准确地说,是前去寺中为国祈福,本该三年后才回宫的,我的嫡姐,沈婉儿。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不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瘦了些,神情也比从前更加清冷,像一朵不染尘埃的雪莲。
柳长安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手中的弓箭“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的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扭曲的表情。
「婉儿......」他声音颤抖,一步步向她走去,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梦。
苏凝华得意地勾起唇角,向我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是我大意了。
我只想着如何对付柳长安,却忘了苏凝华这个最大的变数。
她竟有本事,将沈婉儿提前从皇家寺庙里接了回来。
正主归来,我这个赝品,便再无用处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等着看柳长安如何欣喜若狂,等着看我如何被弃如敝履。
我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柳长安在离沈婉儿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着沈婉儿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眼中却闪过一丝陌生和......不耐。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冷淡。
沈婉儿脸上的柔弱和期盼瞬间凝固。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柳长安:「陛下......您不是说,日日盼着臣妾回来吗?」
「朕是盼着你回来。」柳长安皱起眉,「但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越过她,径直走到我面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执起我的手,将我拉到他身边。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仿佛在确认什么。
「方才,朕看你站在那里,竟觉得......」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像极了故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沈婉管,还是沈知行?
苏凝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精心策划的一场好戏,竟是这样的结局。
她不甘心地开口:「陛下,婉儿妹妹一路舟车劳顿,您......」
「够了。」柳长安冷声打断她,「谁让你自作主张将她接回来的?朕说过,她需在寺中静心祈福三年,为国,也为......」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眼中的痛色,我知道,是为了阿兄。
沈婉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陛下,是臣妾太想您了......」
若是从前,柳长安早已将她拥入怀中,柔声安慰。
可现在,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先送她回清芷宫休息,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清芷宫,是柳长安为沈婉儿精心打造的宫殿,里面的每一处都投其所好。
可如今,却成了禁锢她的牢笼。
沈婉儿被太监“请”走时,怨毒地瞪了我一眼。
我坦然地回视她。
我的好姐姐,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可知,你回来的这一刻,才是我们姐妹二人,真正清算的开始。
柳长安处理完这一切,才重新看向我。
他拉着我的手,力道很大。
「跟朕回去。」
回到寝宫,他屏退了所有人,将我死死地抵在门后。
「告诉朕,」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你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