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气息灼热,带着浓烈的龙涎香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药香,将我整个人笼罩。
「臣妾是沈知意。」我仰头看着他,毫不畏惧。
「沈知意......」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的疯狂渐渐被迷茫取代,「可朕方才,为何觉得你不是她,也不是婉儿?」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冷静,陌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那陛下觉得,臣妾是谁?」我反问。
他被问住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将我吞噬。
最终,他颓然地松开了我,后退了两步。
「朕不知道......」他喃喃自语,「朕最近总是做梦,梦里的人,面目模糊,可朕知道,朕很想他......」
我的心,在这一刻,狂跳不止。
药效,已经深入骨髓了。
他已经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分不清爱与思念的对象。
我走上前,为他整理微乱的衣襟,动作轻柔。
「陛下是太累了。」我温声说,「臣妾为您煮杯安神茶吧。」
他没有拒绝,顺从地坐到榻上,单手扶额,神情疲惫。
看着他与阿兄越来越像的侧脸,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我心中成型。
沈婉儿的回宫,不是危机,而是契机。
一个,能将他们二人,连同所有亏欠过阿兄的人,一同拖入地狱的契机。
之后几日,柳长安再未踏足清芷宫。
他下朝后便来我这里,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看我绣花,有时会拉着我,说一些他自己都听不懂的胡话。
他说,他梦见自己身披铠甲,在漫天黄沙中厮杀。
他说,他梦见有人在耳边唤他“阿行”。
每当这时,我都会握住他的手,告诉他:「陛下,那只是梦。」
他便会安静下来,依赖地看着我,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知道,他正在被我亲手雕琢成另一副模样。
这尊以帝王之躯为胚,以思念为刀,以仇恨为火的“作品”,即将完成。
而沈婉儿,就是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工序。
这日,我以探望姐姐为由,去了清芷宫。
沈婉儿正在殿中发脾气,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见到我,她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她声音尖利。
我挥退了宫人,走到她面前,捡起一片碎瓷。
「姐姐,何必动这么大的气。」我轻笑,「你不是一直都想要这后宫最尊贵的身份吗?如今,机会来了。」
沈婉儿一愣,警惕地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可以帮你。」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帮你,成为皇后。」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会这么好心?」
「当然。」我将碎瓷片放到桌上,慢条斯理地说,「因为,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后位。」
我想要的,是柳长安的命。
沈婉儿将信将疑,但后位的诱惑实在太大。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问:「我凭什么信你?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我的计划。
听完后,她的脸色煞白,身体不住地颤抖。
「你疯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富贵险中求。」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姐姐,你不是最懂这个道理吗?否则,三年前,你又怎会眼睁睁看着阿兄,去送死呢?」
「你!」沈婉儿猛地扬手,想打我。
我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姐姐,别忘了。」我盯着她,笑容冰冷,「你我,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翻了,谁也活不了。」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眼中只剩下恐惧和贪婪。
我知道,她会答应的。
因为她和我一样,都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唯一的区别是,她的野心是凤位,而我的,是复仇。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在我的“帮助”下,沈婉儿开始频繁地与柳长安“偶遇”。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清高,而是学着我的样子,对柳长安嘘寒问暖,温柔体贴。
柳长安对她的态度,果然有所缓和。
苏贵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三番地找沈婉儿的麻烦,却都被我暗中化解。
一来二去,沈婉儿对我竟真的生出了几分“姐妹情深”的信任。
她不知道,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算计之中。
终于,到了阿兄的祭日。
这一天,柳长安会按例去皇家寺庙,为战死的将士祈福。
而这,就是我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当晚,柳长安果然来了我这里。
他喝下了我亲手奉上的安神茶,茶里的曼陀罗,是平日的三倍。
他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我为他换上一身素白的长袍,那是阿兄生前最爱穿的颜色。
然后,我点燃了早就备好的**。
香烟袅袅,在殿中弥漫开来。
我看着床上那张与阿兄酷似的睡颜,轻声唤道:
「阿兄,时辰到了,我们该走了。」
柳长安的眼睫颤了颤,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和审视,只有一片纯粹的、属于沈知行的温润。
他看着我,笑了笑,声音沙哑:「意意,等急了吧?」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几乎要夺眶而出。
我成功了。
我真的,造出了一个阿兄的幻影。
我扶着“他”,一步步走出寝宫,走向宫门。
一路上,遇到的巡逻禁军和宫人,都仿佛没有看到我们一般,径直走了过去。
这是我早就买通好的,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宫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沈婉儿坐在车里,见我们出来,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我扶着“阿兄”上了车,对她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京郊的皇家寺庙。
按照计划,沈婉儿会在这里,上演一出“为救圣驾,身受重伤”的苦肉计。
而柳长安清醒后,只会记得是沈婉儿救了他,在愧疚和感动之下,他会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而我,则会在事后,被安上一个“蛊惑君心,意图谋逆”的罪名,被秘密处死。
这是我为自己安排的结局。
大仇得报,我便去地下,见我的阿兄。
马车一路颠簸,车厢里很安静。
“阿兄”靠在我的肩上,呼吸平稳,似乎又睡着了。
我贪婪地看着他的侧脸,想将这一刻永远刻在心里。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惊慌的声音:「什么人!」
我心中一凛,掀开车帘。
只见马车前,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禁军,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为首一人,身披银甲,手持长剑,竟是禁军统领,李朔。
他也是阿兄当年的副将之一。
李朔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车厢里沉睡的柳长安身上,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他举起长剑,遥遥指向车厢,声音如同惊雷。
「沈知意,交出狗皇帝!」
我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李朔,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城外接应我们吗?
我的计划里,没有这一环!
车厢里,沈婉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脸色惨白如纸。
而我身边的“阿兄”,似乎被这声响惊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窗外明晃晃的火光和杀气腾腾的禁军,眼中不再是属于沈知行的温润,而是属于帝王柳长安的,冰冷与清明。
他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