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陆景深走进来的时候,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扣反射着冷光。他的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没有任何疲惫的痕迹。
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刚失去孩子的父亲。
宋以安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到他的那一刻,指甲直接掐进了椅子扶手里。
陆景深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乔知夏。
乔知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手背上贴着输液贴。她在他进来的时候没有转头,目光一直停在窗外某个固定的点上。
陆景深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不小心。”
五个字。
他的妻子在雪地里流了一千毫升的血,他的孩子死了,他走进病房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不小心。
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宋以安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快。椅子被带倒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景深。”
宋以安冲到他面前,手已经抬起来了。
“宋以安。”乔知夏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很平静。
“坐下。”
宋以安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回头看乔知夏,乔知夏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让宋以安的手放了下来。
因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隐忍,不是坚强。
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宋以安退了一步,咬着下唇,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印。
乔知夏看向陆景深。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她爱了三年的脸。英俊,冷峻,眉骨高挺,下颌线条锋利。从前她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现在她看着这张脸,觉得很陌生。
“陆景深。”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片上。
“孩子没了。”
陆景深的动作顿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一下。大概零点几秒。
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原样。
“我知道了。”
三个字。
他知道了。
“以后注意点就行了。”他补充了一句,目光移开,落在病房墙上的时钟上。三点十二分。
宋以安浑身在发抖。
“**说什么?”
“宋以安。”乔知夏又叫了她的名字。
宋以安转过头,眼眶里的血丝几乎要爆裂:“知夏你听到他说什么了——”
“我听到了。”乔知夏的声音很轻。
她看着陆景深。
陆景深已经在看手机了。他划了几下屏幕,像是在回消息。
“你很忙?”乔知夏问。
“嗯,公司有事。”他头也没抬,“你好养着,需要什么跟护士说。费用走公司账户。”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机收回口袋。然后他看了一眼表。三点十五分。
他转身要走。
“昨晚你在哪?”乔知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景深的脚步停了一秒。
“处理事情。”
“什么事情?”
“公司的事。”他没有回头,“问这些做什么。”
乔知夏靠在床头,看着他笔直的后背。
他在撒谎。
她知道他在撒谎。
可她连戳穿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景深。”她最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终于回了一下头。
侧过四十五度,露出半张冷硬的侧脸。
“什么事?”
“没什么。”乔知夏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转向窗外,“走吧。”
陆景深走了。
脚步声穿过走廊,越来越远,消失在电梯口。
他在病房里一共待了四分钟。
宋以安攥着拳头站在原地,浑身都在颤抖。她看着乔知夏的侧脸,那张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一滴泪都没有。
“知夏……”
“别说了。”乔知夏闭上了眼睛,“我想睡一会儿。”
宋以安站了很久,最后走过去把被倒的椅子扶起来,坐下了。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握着乔知夏垂在床边的那只手,很用力地握着。
乔知夏的手没有任何回应。
凉的。
松的。
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物件。
当天晚上七点。
A市最贵的私厨餐厅。
陆景深坐在靠窗的包厢里,对面是白锦年。
白锦年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松地扎在一侧,妆容淡雅。她正在翻菜单,时不时抬头问他一句:“你还喜欢吃牛排几分熟?”
“七分。”
“记得你以前喜欢五分。”
“变了。”
白锦年笑了一下:“人都会变的。”
她放下菜单,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歪头看着他。
“景深,你今天看起来心不在焉。”
“没有。”
“真的?”白锦年眨了眨眼,“你从坐下来到现在看了三次手机。”
陆景深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工作。”
“好吧。”白锦年没有追问,体贴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我明天想去看看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书店,还在吗?”
“在。”
“那你陪我去?”
“看时间。”
白锦年点了点头,笑意温柔。她把菜单递给服务生,点了两份牛排和一瓶红酒。
侍应生退出去之后,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白锦年的目光落在陆景深的手上。那只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在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她认得这个动作。
他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这样。
“景深。”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我听说……你结婚了?”
陆景深的手指停了。
“嗯。”
“那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陆景深沉默了两秒。
“不提她了。”
白锦年抿了抿唇,像是有些愧疚:“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什么。”
“只是……”她低下头,睫毛微颤,“我怕我回来给你添麻烦。”
“不会。”
陆景深说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白锦年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含着光,温柔的,脆弱的,像五年前他们分手那天一模一样。
陆景深移开了目光。
“吃饭吧。”
同一时间。
医院病房。
夜班护士推门进来做例行查房。
病里灯全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一条细线。
护士打开手电,照了一下床位。
靠窗那张床上,乔知夏躺着。
眼睛是睁着的。
护士吓了一跳。
“乔女士?你还没睡?”
没有回答。
护士走近了一步,手电的光扫过乔知夏的脸。
苍白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她看起来就像——
护士把那个想法甩掉了。她伸手碰了碰乔知夏的肩膀。
“乔女士?”
乔知夏的眼珠动了一下。
很慢地转过来。看着护士。
没有说话。
护士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眼神让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恶意。
是空
像一栋房子被搬空了所有家具之后的那种空。门开着,窗开着,风穿过去,什么都碰不到。
护士在病历上记了一笔:“患者术后情绪异常平静,瞳孔反应正常但眼神涣散,建议明日会诊精神科。”
她关上门出去了。
走廊上另一个护士凑过来:“怎么了?里面那个还没睡?”
“醒着。”
“睡不着?要不要给她开安定?”
“不是睡不着。”查房护士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声音压低了,“是她不像在活着。”
病房里。
黑暗中。
乔知夏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她的脑子里很安静。
没有恨。没有痛。没有陆景深。没有孩子。没有任何东西。
什么都没有了。
宋以安后来说,那是她第一次在乔知夏眼睛里看到“死”这个字。
不是想死。
是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副还在呼吸的身体。
窗外的雪终于停了。
整个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