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知夏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字——白。
天花板是白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白的,自己手腕上一道还没褪净的针眼痕迹也是白的。
她眨了两下眼。
身体很沉,腰酸得厉害,小腹深处有一种钝的空。
但意识很清醒。异常清醒。
她叫乔知夏。二十六岁。父母双亡。毕业于A市财经大学,商科硕士。脑子里装着完整的金融模型、投资逻辑和一整套现代企业管理框架。
她记得这些。
记得清楚楚。
然后她侧过头。
身边躺着一个男人。
高大,肩宽,五官深邃,下颌线锋利。睡姿很规矩,一条手臂搭在被子外面,衬衫袖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乔知夏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没有任何反应。
不认识。
完全不认识。
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飞快地扫描周围环境。
主卧。大床。男人的西装外套搭在床尾的沙发椅上。床头柜上有一只男士手表,百达翡丽。这个房间她不熟悉。墙上挂着一幅婚纱照——照片里的女人是她自己,旁边站着的正是床上这个男人。
乔知夏看着那幅婚纱照,眼神平静。
照片里的女人在笑。笑得眉眼弯弯,满脸幸福。靠在那个男人的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卑微的欢喜。
那个笑容让她觉得陌生。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笑成那样。也不记得这个男人和她之间有什么关系。更不记得任何一个关于他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
什么都没有。
她的脑子里关于这个人的一切,是一片彻底的、干净的空白。
乔知夏没有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平坦的小腹,消瘦的手臂,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腕内侧有留置针拔除后的淤青痕迹,至少一周了。
她住过院。
原因不明。
乔知夏安静地坐了三十秒,把所有能观察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结论很简单:她在一个陌生男人旁边醒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选项有两个——要么问清楚情况,要么先制造安全距离。
她选了第二个。
乔知夏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抬起腿。
一脚踹了过去。
力道不小。精准地落在那个男人的腰侧。
“砰”的一声闷响。
陆景深从床上摔了下去。
一米八几的男人翻滚着落地,肩膀磕在床头柜的角上,百达翡丽被带得飞出去,啪地拍在地板上。
陆景深一下子坐起来。
他的反应极快,眼里瞬间浮起了一层冷厉的锐气。但当他看清面前的人时,那股杀气收了回去。
“乔知夏?你——”
“你是谁。”
乔知夏坐在床上,背靠床头板,双腿收在被子下面。她看着陆景深的目光平静、疏远,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陆景深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是谁。”乔知夏的声音低而稳,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为什么在我的房间。”
陆景深从地上站起来。他揉了一下被磕到的肩膀,皱着眉头看她。
“你发什么神经。”
乔知夏没有回答。她的手已经伸向了床头另一侧——那里有一部手机。她拿起来,划开屏幕。
面部识别解锁了。
是她的手机。
“你有十秒钟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看着陆景深,语气和面试官筛选不合格简历时一模一样,“解释不清楚,我报警。”
陆景深站在床边,半侧着身,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耐烦。
“乔知夏,闹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这种语气是他这两年来对她的日常。冷的,高在上的,不容置疑的。
以前的乔知夏听到这个声音会立刻闭嘴。会低头。会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
但现在的乔知夏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冰冷。没有害怕,没有讨好,没有任何陆景深熟悉的东西。
“我不认识你。”她说。
平铺直叙。
陈述事实。
“我叫乔知夏。这是我醒来后唯一确定的事情。至于你,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跟我的关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一下。
“所以,报警,还是私了?”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陆景深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复杂。先是不信,然后是审视,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烦躁上。
“你少跟我来这套。”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上次你闹离婚也是这种路数——又哭又闹又威胁。换个花样了?”
乔知夏歪了一下头,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脑回路有问题的陌生人。
“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不记得。”
“乔知夏。”
“你可以继续喊这个名字。我确认它是我的。”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她正在拨出的110界面,“但如果你不打算解释,我就按下去了。”
陆景深盯着那个拨号界面,眉头紧地拧在一起。
他看着乔知夏的脸。
白的。瘦的。下巴尖得不正常。眼眶下面还有一层青色,是大量失血后的痕迹。
她一周前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他一周里来看过她两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他以为她在闹脾气。女人嘛,总喜欢搞这些有的没的。等她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但现在。
她看他的眼神。
不是生气。不是怨恨。不是失望。
是真的不认识。
那种“你是谁”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演的成分。
陆景深的喉结动了一下。
一个很不舒服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她不是在闹。
她是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他压下去了。
不可能。
人怎么会突然不认识自己的丈夫?
“够了。”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和不耐,“今天公司有事,我没时间陪你演。把门开着,别再锁门。中午让李姐给你送饭。”
他说完转身去拿外套。
乔知夏在他转身的一秒内已经按下了手机上的另一个号码。
不是110。
是别墅物业的紧急呼叫。
“你好,翡翠湾18号,主卧有陌生男子闯入。请安保人员上来。”
陆景深拿外套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
乔知夏已经把手机放下了,坐在床上看着他。姿态松弛,面无表情。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在做什么?”陆景深的声音沉了下来。
“等安保来接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