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的太监姓冯,是皇后宫里的老人。
他进门时,连身上的雪都没掸干净,眼皮却抬得极高。
“皇后娘娘听闻镇北侯府今日不太安生,特命杂家来瞧瞧。”冯太监尖着嗓子道,“沈家两位姑娘都在吧?娘娘宣你们入宫说话。”
沈若棠几乎是本能地看向秦承煜。
秦承煜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今日已经被沈令仪逼得颜面扫地,此刻宫里来人,对秦家未必是坏事。
皇后出身秦国公府。
只要进了宫,事情便不会再由沈令仪说了算。
沈老夫人也明显松了口气。
她不喜柳姨娘出事,却更怕沈令仪继续闹下去。
宫里压一压也好。
沈令仪把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向冯太监行礼:“不知皇后娘娘宣我们姐妹入宫,是为父兄案,还是为秦家退婚?”
冯太监一顿。
一个侯府姑娘,竟敢这样问。
他皮笑肉不笑:“姑娘去了便知。”
“既如此,请公公稍候。”
沈令仪转身吩咐青芷:“取孝服外披,带上母亲嫁妆账册、秦家军粮旧账、春桃和刘妈妈画押的供词。”
冯太监脸色微变:“沈姑娘,娘娘只宣你入宫说话,没说让你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令仪温声道:“父兄案未清,侯府又出了毒害主母的大事。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既然垂询沈家,想必也愿意替臣女主持公道。”
冯太监被堵得说不出话。
这话谁敢反驳?
若他说皇后不愿主持公道,便是替皇后招黑。
沈令仪又看向沈若棠:“二妹妹也换身衣裳吧。”
沈若棠脸色发白:“姐姐,我……我身子不适。”
“方才哭得中气十足,想来还能撑一撑。”沈令仪道,“皇后娘娘宣的是沈家女,二妹妹若不去,倒像是心虚。”
沈若棠咬着唇,眼泪又开始打转。
若是往日,秦承煜必会出声替她说话。
可今日他没有。
沈若棠心中一沉。
她终于明白,沈令仪不是只想夺回嫁妆。
她是要当着宫里的面,把自己和姨娘这些年偷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
半个时辰后,两辆马车从镇北侯府出发。
沈令仪坐在前车,青芷抱着木匣坐在她身侧。
青芷脸色苍白:“姑娘,皇后娘娘是秦国公府的人。咱们带这些东西进宫,会不会……”
“会。”
沈令仪闭目养神,声音平静。
青芷愣住。
沈令仪睁开眼:“她一定会发难。”
前世她入宫时,什么都没带。
皇后坐在凤椅上,温和地问她:沈家可知罪?
她跪在冰冷金砖上,不知如何回答。
答知罪,是替父兄认罪。
答不知罪,是顶撞皇后。
她被一句话逼到死角。
这一世,不会了。
马车穿过长街,朱红宫门渐渐近了。
沈令仪掀开车帘,看见宫门外停着一辆玄色马车。
车帘半卷,露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
那只手握着一卷旧书,骨节分明,腕间缠着一串黑檀佛珠。
冯太监一见那辆车,脸色微变,快步上前:“世子爷怎么在这儿?”
车中传来一阵低咳。
片刻后,一个男子由侍从扶着下车。
他穿玄色狐裘,面色苍白,眉眼极冷。明明病气缠身,却叫人不敢直视。
靖王世子,萧砚。
沈令仪握着车帘的手微微收紧。
前世她在冷宫死前,曾听宫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萧砚。
靖王遗孤,病弱多年,后来却在太子登基前夜带兵入宫,逼得皇后自尽、太子伏诛。
可惜那时沈家早已没了。
萧砚似有所觉,抬眸看向她。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
他的眼神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冷,却清醒。
冯太监赔笑道:“世子今日也是入宫请安?”
萧砚淡声:“听闻皇后娘娘宣镇北侯府女眷入宫问话。”
冯太监笑意僵住:“世子消息倒快。”
“刑狱里的人,消息总要快些。”
冯太监不敢接话。
萧砚低咳一声,目光落在沈令仪怀中的木匣上。
“沈姑娘带的是证据?”
沈令仪下车,朝他行礼:“回世子,是账,也是命。”
萧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那便拿稳了。”
他转身往宫门走。
“宫里的地滑,摔了容易被人踩碎。”
青芷听得心惊。
沈令仪却明白他的意思。
进了宫,证据若离手,便可能永远不见。
她抱紧木匣,跟在后头。
冯太监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入宫,脸色阴沉。
今日这场问话,怕是不会如皇后娘娘所愿了。
凤仪宫内,暖香浮动。
皇后端坐凤椅,鬓边金凤步摇轻晃,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秦国公夫人不知何时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坐在下首,眼眶泛红。
沈令仪一眼便看见,她腕上戴着一只赤金缠枝凤镯。
那是母亲的嫁妆。
皇后笑道:“令仪来了。听说你今日在府中闹得厉害,连秦家的退婚书都撕了?”
沈令仪跪下行礼。
“臣女不敢闹。”
皇后笑意微淡。
沈令仪抬头,看着皇后腕间同样款式的南珠串。
“臣女只是来讨个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