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静了一瞬。
皇后脸上的笑意还在,眼神却冷了。
秦国公夫人立刻斥道:“放肆!皇后娘娘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
沈令仪仍跪得端正。
“臣女不敢胡言。秦家今日登门退婚,臣女愿退。但退婚之前,秦家应归还沈家嫁妆与军粮。”
皇后垂眸看她:“嫁妆是内宅琐事,军粮却不是小事。令仪,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沈家父兄通敌案尚未查清,你此时攀扯军粮,是嫌沈家的罪名不够重?”
这话一出,凤仪宫里伺候的宫人连呼吸都轻了。
皇后果然一开口就把她逼到死处。
沈若棠跪在沈令仪身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前世也是这样。
皇后问一句,沈令仪答不出一句。
她只能伏在地上发抖。
可如今,沈令仪抬起了头。
“皇后娘娘既说军粮不是小事,臣女才更该说清楚。”
她打开木匣,取出那本粮仓旧账,双手呈上。
“这是嘉宁十六年冬,沈家军暂存秦家粮仓的一万石军粮账。上有秦家粮仓管事私印,亦有秦世子信物为凭。”
秦国公夫人脸色一变。
皇后没有接,只看向冯太监。
冯太监会意,上前取账。
就在他的手快碰到账册时,一道冷淡声音从殿外传来。
“慢。”
萧砚被侍从扶着走进来。
皇后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靖王世子怎么来了?”
萧砚行礼:“臣入宫向太后请安,路过凤仪宫,听闻皇后娘娘审问沈家军粮案,便来旁听。”
皇后笑意淡了:“本宫只是问几句内宅事。”
“方才娘娘说,军粮不是小事。”
萧砚抬眸,语气平静。
皇后被他堵了一下。
萧砚看向冯太监:“账册涉及军粮,按律应由三方验看。皇后娘娘、兵部、刑狱,各留一份记录。冯公公一人经手,若有损毁,担不起。”
冯太监的手僵在半空。
沈令仪低头,掩去眼底一抹冷光。
萧砚在帮她。
不,更准确地说,他在借她的账,撬秦家的一角。
皇后沉默片刻,终于道:“世子说得有理。来人,传笔录女官。”
账册被当殿翻开。
沈令仪又取出秦承煜的玉佩。
秦国公夫人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皇后看着玉佩,语气仍稳:“一枚玉佩,未必能证明是承煜授意。或许是下人偷拿。”
沈令仪道:“娘娘说得是。所以臣女还带了嫁妆册子。”
她又呈上一册。
“这册子与军粮无关,只是臣女母亲陆氏当年陪嫁。今日臣女在秦夫人腕上,见到了册中所记赤金缠枝凤镯。在娘娘宫中,也见到了册中所记南珠。”
此话落下,殿中死寂。
皇后眼神终于彻底冷了。
她腕间的南珠串,圆润莹白,一看便价值连城。
秦国公夫人几乎坐不住:“沈令仪!那南珠是我献给娘娘的寿礼,与你母亲何干?”
“夫人献礼自然无错。”沈令仪道,“只是这匣南珠底部每颗都刻有陆家暗记。娘娘若不信,可命人取一颗细看。”
皇后没有动。
她当然知道这串南珠来处不干净。
但她没想到,沈令仪敢在凤仪宫当众指出来。
沈若棠伏在地上,额头已经冒汗。
沈令仪继续道:“臣女今日来,不是向娘娘讨南珠。臣女只是想问一句,秦家既嫌沈家有罪,为何还敢用沈家的嫁妆给娘娘献礼?”
秦国公夫人厉声道:“你是在影射皇后娘娘收赃?”
“臣女不敢。”沈令仪俯身叩首,“臣女是在求娘娘明鉴。若秦家不知南珠来历,是秦家管家不严。若秦家知道,却仍用来献礼,便是欺瞒凤仪宫。”
一句话,把皇后摘了出去,却把秦家架上火。
皇后看着跪在殿中的素衣少女。
她今日第一次认真打量沈令仪。
这个沈家嫡女,不像传闻里那样怯弱。
她每一步都踩着礼法。
她不骂秦家,也不冲撞皇后。她只是把账册摆出来,让秦家自己脏。
皇后忽然笑了。
“好一张利口。”
沈令仪低头:“臣女只是不想父兄尸骨未寒,母亲病榻缠绵,沈家还要被人一边退婚,一边吸血。”
萧砚眼底微动。
吸血二字粗俗,却准。
秦家这些年,确实是趴在沈家血肉上吃出来的富贵。
皇后缓缓转着腕间南珠。
“秦夫人,沈姑娘所言,你可有话说?”
秦国公夫人脸色灰败。
她知道,皇后这是要保自己,暂时舍秦家一层皮。
她只能起身跪下:“娘娘明鉴,臣妇回府后必定彻查。若真有下人欺瞒,秦家绝不姑息。”
又是下人。
沈令仪不急。
今日她要的不是一次扳倒秦家,而是让秦家吐出第一口血。
皇后看向沈令仪:“既然如此,三日内,秦家清还沈家嫁妆。至于军粮账,交由兵部核验。”
沈令仪叩首:“谢娘娘。”
皇后又道:“不过,沈家女在宫中咄咄逼人,终究失了闺训。令仪,你便去寿安宫外跪半个时辰,静一静心。”
青芷脸色一白。
外头风雪未停,沈令仪还穿着孝衣。
跪半个时辰,足以冻坏身子。
沈令仪却没有辩驳。
“臣女领罚。”
她起身往外走。
经过萧砚身边时,听见他低声道:“寿安宫外第三块青砖,别跪。”
沈令仪脚步微顿。
她没有看他,只轻声问:“为何?”
萧砚咳了一声。
“那里埋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