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明晃晃地泼洒下来，林予站在明理大学正门的梧桐树下，手里举着块手绘的硬纸板。

上面写着“建筑系新生报到处”，边角还用三色马克笔描了圆规和三角板交叉的系徽，嘴角挂着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凌晨四点爬起来赶制这块板子，全是因为辅导员王建国昨天在群里的话——迎新工作表现突出的同学，开学能优先评选班干部。

林予把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顺便刻进去的，还有一万二千块优秀新生奖学金的数额，那笔钱够他爸在工地上少晒三个月太阳。

所以此刻，他的笑容比头顶的阳光还要灼人几分。

左边穿格子衫的是计算机系的，不归他管；右边拖粉色行李箱的女生看着像外语系的，也不是他的目标。

直到视线扫过前方那个穿黑T恤的身影，林予眼睛一亮——对方T恤上印着的，分明是一把圆规。

是建筑系的！

他在心里给自己喊了三声加油，立刻像颗小太阳似的迎上去：“同学你好！建筑系新生是吧？来来来，行李给我，我带你去报到！”

那新生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下意识把行李箱往身后藏了藏：“不、不用了吧……”

“客气啥！”林予不由分说就伸手接，“咱们建筑系都是一家人！报到点有点远，得穿过整个梧桐广场，你第一天来不认路，我带你去才放心！”

他拖着箱子往前走，新生愣了两秒，只好快步跟上，小声道了句“谢谢学长”。

学长！

林予心里的小人当场翻了个跟头。

昨天他还是刚报到的新生，今天居然就成学长了！这种感觉简直妙不可言，他暗下决心，等会儿一定要多听几声。

把人送到报到点，林予转身往回走，余光忽然瞥见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立着一个格外惹眼的身影。

那人个子很高，目测得有一米八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边角已经起了球，下身是普通的黑色长裤，脚上蹬着双地摊上随处可见的帆布鞋，鞋边磨得发毛。他手里拎着一个老式帆布行李箱，拉链处用一根黑鞋带缠着，像是怕箱子半路崩开。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微微垂着眼，说不清是在等什么人，还是只是放空。九月的风穿过梧桐叶隙，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一双瞳色很浅的眼睛，眼型偏长，在斑驳的树影里像一潭深秋的湖水，看不真切深浅。

林予的“社牛雷达”瞬间响了，但紧接着，另一个雷达响得更急促——辅导员在群里特意叮嘱过，要多关心帮助困难同学，这是体现班级凝聚力的加分项。

看这穿着和行李，八成是贫困生。

林予眼睛更亮了，立刻调整表情，把社交性的八颗牙微笑，换成了带点真诚的、春风化雨式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嘿！同学！”

那人抬起眼。

目光相撞的刹那，林予的脚步不由顿了顿。

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好看，而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太平静了，像一面无风的湖，没有冷漠，没有警惕，反倒像是拿着放大镜的科学家，突然撞见了一只从没见过的蝴蝶，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探究。

这人怎么用这种眼神看人？

林予只顿了一秒就回过神，热情不减：“你是建筑系的吧？来来来，行李给我，我带你去报到！”

他伸手去接箱子，那人却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声音偏低，像大提琴的中音区，没什么起伏。

“别客气啊！”林予往前凑了凑，“以后都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报到点有点远，得穿过整个梧桐广场，而且……”

他絮絮叨叨说着，那人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答案。

下一秒，那人松了手。

林予接过箱子，差点一个踉跄——**，这箱子是装了砖头吗？少说也有三十二斤！他是把整个家都搬来了？

不行，不能表现出来。要微笑，要优雅，要展现建筑系学生的风采。

林予咬紧牙关，硬是把箱子提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走吧！”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林予拖着那个死沉的箱子往前走，内心已经开始疯狂吐槽：三十二斤！我的手要废了！肱二头肌都要爆炸了！辅导员现在在哪？会不会正好经过？

他特意绕了个弧线，往报到点视野最好的位置走，可惜余光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微胖的身影。

真可惜。

他收回视线，突然想起什么——光顾着刷表现，居然忘了问名字。

“对了，你叫什么？”他回头问。

“江渡。”身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江渡？这名字挺有意思，有什么寓意吗？”林予本能地开启社交模式。

江渡没有应声。

话头被堵得一顿，他只好换了个方向：“那你家哪儿的？坐多久火车来的？”

“远。”

真是个话题终结者。

林予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你第一次来明理吧？我跟你说，我昨天提前来踩点，把整个校园都摸熟了！那边是图书馆，空调特足，期末抢座得趁早；那边是二食堂，红烧肉一绝，就是有点贵，一份八块钱；还有那边……”

他滔滔不绝说了三分钟，把踩点的情报全倒了出来，身后却始终没有动静。

林予终于忍不住回头：“你倒是说句话啊。”

江渡抬眼看他。

“你一直这么能说？”

语气平淡，可林予分明看见，他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弧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确实是在笑。

这人……是在拿他开涮？

林予瞪大眼睛，再看过去时，江渡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笑意只是错觉。

行，算你厉害。

他转过头继续走，心里却莫名有点好笑。这人好像也没看起来那么闷，刚才那句话，分明藏着点冷幽默，就是埋得太深，差点没听出来。

穿过梧桐广场时，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予拖着箱子走在前面，江渡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林予脑子里忽然蹦出“形影不离”四个字，他赶紧甩甩头，把这奇怪的念头抛开。

宿舍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建筑，外墙贴着的白瓷砖已经泛黄，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扶手是根锈迹斑斑的铁管。

林予看着眼前的楼梯，又看看手里的箱子，内心一片悲凉。四楼，没电梯，三十二斤。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把箱子拖到402宿舍门口，林予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感觉今天的运动量，比前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渡不紧不慢地走上来，呼吸平稳，脸上连一点汗都没有。

林予：？这人是属骆驼的吗？

“到了……”他喘着气说，“402……就是这间……”

江渡站在旁边，视线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记录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谢谢。”

语气依旧很淡，但比之前多了几分认真，不是客套的敷衍，而是实打实的感谢。

林予摆摆手，顺口道：“客气啥，以后都是一个宿舍的……”

话音刚落，他突然定在原地。

一个宿舍？

他猛地抬头看了眼门牌号——402。再转头看向江渡，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你也是402的？”

“嗯。”

“我也是402的！”林予瞪圆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几分，“咱俩是室友！”

江渡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带着点微妙的满意。

“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