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日，傍晚六点四十七分，建筑馆201教室。
林予坐在第三排正中间，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目光平视前方。
这个位置是他提前四十分钟占的——既能让讲台上的人一眼注意到，又不至于太靠前，显得十分刻意。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像夏天傍晚绕着人飞的蚊子。
五十四张崭新的面孔陆续涌进来，各自找了座位坐下，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很快填满了教室。
空气里混着汗味、防晒霜的清香气，还有军训服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樟脑丸味道。
林予的余光不经意扫过门口。
一个灰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江渡。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黑色笔记本。目光快速扫过前排挤挤挨挨的人群后，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
落座，低头，翻开笔记本，提笔就写。
全程没抬眼看过任何人。
林予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这时，讲台上的辅导员王建国清了清嗓子，抬手拍了拍麦克风。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他露出标准的职场微笑：“同学们好！欢迎大家来到明理大学建筑系！我是你们的辅导员王建国，大家可以叫我王老师，往后四年，大家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当然，前提是，我在办公室。”
底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
林予笑得最响亮，音量控制得刚好，既能让人听见，又不显得突兀。嘴角上扬十五度，停顿两秒，再恰到好处地收住。
王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林予脸上停了一秒，微微颔首。
林予心里的小人当即翻了个跟头。
看见了！他看见我了！提前四十分钟来占座果然没错，笑得声量也刚刚好，这波投资回报率至少百分之二十！
“咱们建筑系是个大家庭。”王老师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点地方口音，“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往后要互相帮助，互相照顾。尤其是——”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精准地落在教室后方。
“咱们班有位特殊情况的同学，江渡。他家庭条件比较困难，已经申请了助学金。希望大家平时多关心、多帮助他，这样也可以体现一下我们建筑系的凝聚力。”
教室里静了一瞬。
有人忍不住回头望向角落，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还有人脸上露出那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林予也跟着回头了。
他的目光越过十几颗攒动的脑袋，落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江渡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淡淡的。但林予分明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指节轻轻泛了一下白。
不过一秒，那点泛白就消失了。他松了松手指，继续低头写着什么。
他在意。
林予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在装作不在意，可心里明明是在意的。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而是隐隐的、想做点什么的冲动。
“好了，接下来咱们选班干部。”王老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军训期间需要班长和团支书配合工作，大家有什么推荐人选吗？”
教室里瞬间又安静下来。
新生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假装刷手机，有人盯着天花板数日光灯管，周凯干脆缩着脖子，把自己藏到了孙明浩身后，而孙明浩则是戴着耳机，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
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王老师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林予身上。
林予的第六感瞬间拉响警报。
来了！机会来了！
他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谦虚模样，微微低下头来，目光落在桌面那块刻着“考研占座”的涂鸦上。
这是历届学长留下的痕迹，此刻恰好成了他的道具，帮他营造出“认真思考、无意竞争”的假象。
“既然大家都没有合适人选，那我就推荐一下林予。”王老师直接开口，“林予同学昨天迎新工作特别积极，主动帮同学搬行李、指路，责任心很强。大家有意见吗？”
林予心里的小人已经翻了三个跟头，甚至开始在脑内放起了烟花。
辅导员亲自提名，这简直是钦定！是天选之子！那一万二千块的奖学金，够爸爸在工地上少晒四个月太阳，够妈妈不用去服装厂加夜班，他那双磨破了边的运动鞋，也终于有着落了，可以换一双了！
他脸上却摆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连连摆手，幅度控制得既谦逊又不做作：“王老师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就定林予了。”王老师一锤定音，在名单上打了个勾，“林予，军训期间辛苦你一下，配合我做好班级的各项工作。”
“好的，王老师！我一定全力以赴！”林予立刻站起来，声音洪亮，腰板挺直，眼神里满是真诚。完美，简直可以写进《班干部竞选教科书》当示范案例。
坐下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角落。
江渡依旧低着头，在黑色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深蓝色的字迹。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特殊情况”的介绍，从未发生过。
但林予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他的左手一直藏在桌下，紧紧攥着那件灰色T恤的下摆。
攥得很紧。
林予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黑板。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九点十五分，班会结束。
人群潮水般涌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
林予被人流裹挟着往外走，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一颗颗攒动的脑袋，搜寻着那个灰色的背影。
找到了。
他立刻挤过人群，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江渡！等等我！”
江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浅色的眸子在光线下显得更淡了，像雨后放晴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翳。
林予追上来，喘了口气：“刚好顺路，一起回宿舍吧。”
“嗯。”江渡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