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一把推开402宿舍的门,裹挟着尘土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不过二十平米的空间,四张铁架床分置两侧,陈旧的木色床板上,密密麻麻刻着历届学长的涂鸦与字迹——“四级必过,再战封神”“王某某到此一游,某年某月”“考研狗永不为奴,上岸即重生”……
两张长条桌在中间拼作一处,桌面坑洼不平,留着星星点点的烟蒂烫痕。窗扇半敞,八月底的热风卷着聒噪蝉鸣涌进来,将泛黄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猎猎作响。
墙角蜷着半卷上一届学长遗留的透明胶,旁边躺着一只早已干瘪的蟑螂尸体。
林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却转瞬调整好表情,语气里漾着全然的热忱:
“快进来快进来!我昨天特意来踩过点的!这宿舍虽说旧了些,地理位置却是绝绝子——离食堂近,离教学楼近,连澡堂都几步路就到!尤其是靠窗这俩床位,通风又敞亮,右边那张正对着楼下的梧桐树,明早一睁眼就能瞧见枝头蹦跶的鸟雀!”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丝毫没留意到身后的江渡仍站在门口,未曾挪动半步。
待他回头,正对上江渡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糅杂着打量、审视,还有一丝林予读不懂的复杂意味。
“怎么了?”林予疑惑发问。
江渡摇了摇头,拎起脚边的行李箱,缓步走了进来。
宿舍里已经到了两个人。靠窗的上铺躺着个高个子男生,戴着耳机,见他们进来,只掀了掀眼皮,点了点头:“孙明浩,本地的。”
另一张床上探出颗圆乎乎的脑袋,笑容格外讨喜:“我叫周凯,打河南来的,以后大家多多关照!”
林予的社交模式瞬间切换至全开,热络地同两人打着招呼,交换着新生间的寒暄。
招呼打完,他才想起身后的江渡,回头望去时,那人正站在宿舍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天花板角落的蛛网、窗台上的蟑螂干尸、墙皮剥落处**的水泥,最终定格在靠门的那张床上。
那是整间宿舍最差的位置。
冬日里门缝漏风,冷意钻骨;夏日里厕味飘溢,浊气萦鼻;更兼正对着楼道,人来人往,昼夜不息地嘈杂。
江渡却径直走了过去,将行李箱轻轻放下。
林予脚步猛地顿住:“你不选靠窗的?那位置多好!”
“不用。”江渡的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嗯。”
林予只觉这人有些古怪,却也没往深处想,从背包里摸出块抹布,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兴高采烈地擦拭起自己选的那张床。
手上忙活,嘴上也没闲着:“对了,你吃过饭没?等收拾完咱俩一块儿去食堂呗?我打探好了,二楼的麻辣香锅最实惠,量给得足,还能免费续饭!你加我微信没?没加的话来来来,扫码扫码……”
他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不由分说地递到江渡面前。
江渡抬眸看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他翻开本子,从夹页里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二维码卡片,递了过来。
林予:?
还有人把二维码专门收在笔记本里的?
他接过卡片,扫码发送了好友申请,几乎是瞬间就被通过了。江渡的头像纯粹一片黑,无任何图案,昵称也极简,只有一个字母:J。
江渡收回卡片,小心翼翼地夹回笔记本,又将本子妥帖地揣回口袋。林予瞥见那本子的边角已然有些磨损,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显然是被主人珍视了许久。
“你这个本子……是日记本吗?”林予忍不住好奇。
“不是。”
“那是什么?”
江渡抬眼看他,眸光微沉,语气淡得像拂过窗沿的风:“没什么。”
短短三个字,却莫名透着一股“不必深究”的疏离。
林予识趣地闭了嘴,心底的好奇心却被勾得更甚,手上擦床的动作慢了半拍,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江渡那边瞟。
江渡已经打开了行李箱,有条不紊地往外拿东西。
箱子不算大,内里却塞得满满当当。每一件衣物都叠得方方正正,像橱窗里陈列的样品,清一色的灰、白、黑三色,没有花哨的logo,素净的棉布被洗得泛了软。
接着是床单。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被叠成棱角分明的方块,边角处缝着细密的针脚,一看便是手工补缀的痕迹。
然后是枕头。一只沉甸甸的荞麦枕,枕套同样洗得褪了色,却干净得不见一丝污渍,叠得齐整。
最后是生活用品。白底蓝边的搪瓷杯,杯壁上磕着个小小的缺口,缺口处生了圈细密的铁锈;同款的搪瓷盆,盆底印着个鲜红的“奖”字,格外醒目;牙刷牙膏装在透明塑料袋里;毛巾叠成豆腐块,摆在盆边。
每一样物件都透着陈旧的气息,却又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处处显露出被主人精心珍视的痕迹。
林予看着看着,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自己行李箱里的那些东西:三件T恤是出发前临时买的,两件还挂着吊牌没拆;充电宝簇新,数据线却缠成一团乱麻;各色零食东一袋西一包地散落着,其中一包薯片早就被压得粉碎……
林予默默低下头,把床上散落的零食一股脑儿塞回背包里,莫名生出几分窘迫。
江渡铺好了床,安静地坐在床边,又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低头写着什么。
夕阳的金辉从窗棂斜斜淌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握笔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林予盯着那画面看呆了,心脏竟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怪了。
他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埋头擦拭床板,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方才的一幕——那人,那本笔记本,还有那个专注的侧脸。
傍晚六点,周凯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打破了宿舍的宁静。
“饿死了,去干饭吧?”周凯摸了摸肚子,笑着提议。
林予也早已饥肠辘辘,当即跳起来:“走走走!一块儿去!”
他转向江渡,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热情:“江渡,去吃饭吗?”
江渡抬起头,目光清浅:“好。”
四人结伴走出宿舍,直奔食堂。
此时的食堂早已人声鼎沸,新生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龙,空气中氤氲着米饭的清香、菜肴的咸香,还有淡淡的油烟味,混杂成独属于校园的烟火气。
林予轻车熟路地领着众人往二楼走:“二楼人少点儿,而且有家盖浇饭超绝,你们一定要试试!”
排队的间隙,林予依旧是话痨本色,天南海北地侃着,周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搭腔附和,孙明浩也偶尔点头应和。
唯有江渡,自始至终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前方排队的人群里,不知在看些什么。
林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队伍前头站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衣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白灰浆,他正踮着脚往窗口里张望,嘴里小声念叨着:“哪个便宜?哪个分量足些?”
林予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江渡。
江渡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眉眼间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林予却莫名觉得,他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转瞬即逝。
须臾,江渡移开视线,依旧安静地站在队伍里,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林予的错觉。
轮到他们打饭时,江渡点了一份西红柿鸡蛋面,八块钱。
林予心头微动,他原以为江渡会选更便宜的餐食。
他自己则要了份红烧肉盖饭,十二块。
刷卡的瞬间,林予瞥了眼余额,默默在心里盘算:十二加八,整整二十块,看来明天得省着点花了。
四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落座。
林予埋头扒饭,吃得不亦乐乎,几口下肚,才发现对面的江渡吃得极慢,小口小口地咀嚼着,仿佛在细细品味,良久才缓缓咽下。
“你吃得好慢啊。”林予忍不住开口。
江渡抬眸看他,语气平淡:“习惯了。”
又是习惯。
林予一时语塞,不知该接些什么,只好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的米饭。
吃完饭出来时,天色已然全黑。
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里浮动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清甜又治愈。
四人并肩往宿舍走,一路闲聊着,脚步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走到宿舍楼下,周凯忽然一拍脑袋:“林予,你们先上去吧,我和明浩去趟超市,买点洗漱用品。”
林予点点头,与江渡结伴上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悠悠回荡。
行至三楼拐角,林予忽然想起那本黑色笔记本,脚步顿了顿:“江渡。”
“嗯?”江渡应声回头。
“你那个本子里……有没有写我?”话一出口,林予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
江渡的脚步倏然停住,转过身来。
楼梯间的声控灯光线昏沉,他的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有。”一个字,清晰地落在林予耳边。
林予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紧。他想问写了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莫名地咽了回去。
“哦。”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半晌才鼓起勇气,“那……以后能给我看看吗?”
江渡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轻,却足以让林予的心跳瞬间失序。
“等你准备好了。”他说。
林予心头咯噔一下。
什么叫等他准备好了?不过是看个本子,难道还需要什么特别的准备不成。
他还想再追问,江渡却已经转过身,抬脚继续往上走,只留给他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回到宿舍时,周凯和孙明浩还没回来。
林予匆匆洗漱完毕,爬上了靠窗的床铺。江渡也很快洗漱好,坐在床边,又拿出了那本黑色笔记本,低头写着什么。
林予躺在床上,支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身影,直到视线渐渐发僵。
夜里十一点,宿舍准时熄灯。
黑暗倏然笼罩下来,万籁俱寂。
林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缕清冷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勾勒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江渡的那句话——“等你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他到底在准备什么。
林予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睡不着。
他又翻了个身,心里的疑惑愈发浓重。
还是睡不着。
“睡不着?”黑暗中,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吓了林予一跳。
是江渡。
“你、你怎么知道?”林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
“你翻第四次身了。”
林予心头一跳,这人连他翻了几次身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我有点认床。”他慌忙找了个借口。
对面静了片刻,才传来淡淡的提醒:“明天六点要起床,军训第一天。”
“……我知道。”林予悻悻地应着。
“那睡吧。”
林予“嗯”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黑暗中,心底那点莫名的焦躁竟渐渐平息,生出几分安稳来。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见一道极轻极柔的声音,落在耳边。
“晚安,林予。”
是他吗?
林予想开口问,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意识渐渐沉沦,坠入了酣甜的梦乡。
第二天清晨,林予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下意识看向对面的床铺——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阳光透过窗玻璃涌进来,金灿灿地铺满了那张空床,尘埃在光柱里轻盈起舞。
林予怔怔地望着那张空床,半晌没回过神。
昨晚那声晚安,是他的错觉吗?
他不知道。
只是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他想知道,那本黑色笔记本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更想知道,他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