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着脸，表情倔得很。

眼熟。

不是一般的眼熟。

他看见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

“你是顾深吗？”

我愣了一下。

“我是。”

“我妈妈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那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发黄了，角上折了痕，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你妈妈是——”

“苏念。”

他说完这个名字，眼圈一下就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哭。

“我妈妈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我拆开了那封信。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时候，我的手就开始抖。

“顾深，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我藏了七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当年的离婚，不是因为嫌你穷。”

“是因为你妈妈说，如果我不走，她就把你爸留下的那笔创业资金转给顾铭。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那时候刚查出怀孕，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为了我跟家里闹翻，什么都没了。”

“小安，是你的儿子。”

“他长得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信纸上有几个地方洇了水渍，像是写信的人流过泪。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手抖得厉害。

“谢谢你最后救了我一次。但我知道，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下辈子吧。”

信掉在地上。

我蹲下身，蹲在公司大厅里，捂住了脸。

前台和保安都看着我，没人敢说话。

面前的小男孩，我的儿子，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口。

“叔叔，你别哭。”

我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小小的，凉凉的。

跟苏念当年一样凉。

我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封信被我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当年的离婚，不是因为嫌你穷。”

这句话我等了七年。

七年里，每次喝了酒，每次半夜醒来，每次签完一笔大单，我脑子里都会冒出同一个画面。

苏念站在民政局门口，把离婚证往我手里一塞。

“过不下去了，分开吧。”

干脆利落，没有一滴眼泪。

我一直以为她嫌我穷。

一直以为我不够好。

小安坐在沙发对面，两只脚够不到地，晃来晃去。

他一直安安静静看着我，不哭也不闹。

“你妈妈现在在哪？”

“医院。”

“哪个医院？”

“市三院，九楼。”

我站起来抓起车钥匙。

“跟我走。”

小安从沙发上跳下来，小跑着跟上我。

走进电梯的时候，他忽然仰头看我。

“叔叔，我妈说了，不让你来看她。”

“为什么？”

“她说她现在的样子不好看。”

电梯门关上了。

我没吭声。

从二十八楼到负一层，一句话没说。

车开出地库，上了主路。

小安坐在后座，安全带勒在他胸口，太高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浓眉，方脸，嘴唇的形状跟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