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梁上有一颗淡淡的小痣,跟苏念一个位置。
六年。
我的儿子在这个世上活了六年,我一天都不知道。
“小安。”
“嗯?”
“你多大了?”
“六岁半。”
“上学了吗?”
“上了,一年级。”
“在哪个学校?”
“城南第七小学。”
城南。
那是整个城市最偏的一片区域。
“你跟妈妈住在哪里?”
“城南村里,租的房子。一个月六百块。”
一个月六百块。
我手上这块表,五十八万。
我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平时谁照顾你?”
“妈妈啊。妈妈生病之前都是她做饭,送我上学。”
“生病之后呢?”
“隔壁王奶奶帮忙。妈妈住院以后,王奶奶每天给我煮面条。”
小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
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六岁的孩子不应该这么平静。
除非他早就习惯了。
车停在市三院门口。
我带着小安往住院部走,进电梯,按了九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九楼血液科,走到最里面,905号病房。
门半掩着。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苏念靠在病床上,比一个月前我在急诊看到她的时候更瘦了。
她手里拿着一本画册,翻得很慢。
画册上画的全是一个小男孩。
小安挤过我,推门进去了。
“妈妈!”
苏念抬起头,笑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小安,看到了门口的我。
笑容瞬间凝在了脸上。
“你怎么来了?”
“信,我看到了。”
她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
“小安,你——”
“妈妈,你让我把信交给叔叔的。”
苏念闭了一下眼。
“我是让你等我走了以后再交。”
小安低下头,搅着手指。
“可是我怕来不及。”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苏念别过脸去,不看我。
“你出去吧。钱的事我会想办法还你。”
“苏念。”
“你出去。”
“你看着我。”
她不动。
我走到病床边。
“七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
“你怀着我的孩子,一个人跑了,一句话都不跟我讲。这叫没什么好说的?”
“我做的决定,我不后悔。”
“你不后悔?租六百块的房子,一个人带孩子,治病的钱都凑不出来——这就是你不后悔?”
苏念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顾深,你现在公司做多大了?”
我没回答。
“张磊上个月跟我说了。年营收过亿,手底下三百多号人。”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当年如果我不走,你妈会把你爸那笔启动资金全给顾铭。你拿什么起步?”
“我可以自己借。”
“你当时已经借了,借了二十万,利息都快还不起了。你爸那笔钱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