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营帐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沈鸢被赵嬷嬷拽着手腕往前走,
脚步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碎石夯土的路面上,单薄的绣鞋底硌得脚心发疼。
将军大帐越来越近,里面透出来的灯火在风里晃,映得帐壁上影影绰绰。
赵嬷嬷突然收紧了脚步,拉着她拐进两顶帐篷之间的夹道里,松开了她的手腕。
"站好了,进去之前,最后有几条规矩你给我记死在脑子里。"
沈鸢抬头看她,嘴唇被夜风吹得没了血色,刚上的胭脂衬着一张惨白的脸,越发显得可怜。
赵嬷嬷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进了帐,眼睛看地。不管将军在哪儿、在做什么,你的眼珠子不许往上翻,更不许直视他的脸。
将军最厌人窥探,上个月有个送饭的军婢多看了他一眼,当场被拖出去罚跪了一整夜。"
沈鸢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
赵嬷嬷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闭嘴。不管将军说什么、做什么,你不许开口说话,不许出声,除非他问你话,你才能答。
答的时候声音要轻,话要短,不许哭,不许哆嗦,不许发出任何让将军烦心的动静。"
沈鸢喉头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嬷嬷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将军若是对你……不满意,你也得受着。事后我替你说好话,兴许还能保你一条命。
可你要是在榻上哭天喊地触了将军的霉头,明日天一亮,我把你发去马厩洗马桶。"
“当然,你若真如此的话,更有可能活不到明天早上!”
赵嬷嬷说完这三条,顿了一下,看着沈鸢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听进去。
沈鸢的睫毛抖得厉害,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但她没哭,也没求饶。
赵嬷嬷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倒有一样好处,能忍。
能忍好啊。
旁边巡过一队值夜的兵,领头的什长认出赵嬷嬷,脚步慢了一拍,目光从沈鸢身上扫过,又迅速移开,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
等那队兵走远了,身后隐约传来几个兵的低声议论。
"看见没?又送人了。"
"这回这个也太单薄了,将军那体格,别把人折腾散架了。"
"你管那么多,将军帐里的事你都敢多嘴,脑袋不想要了?"
声音渐行渐远,被夜风搅碎了。
沈鸢听得清清楚楚,脊背僵得像一块木板。
赵嬷嬷也不避讳,拉过她的手,往将军大帐方向继续走。
"嬷嬷。"
沈鸢终于开了口,声音细得像风里的一根丝线。
赵嬷嬷没停步。
"我……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说。"
"将军他……以前也有过通房吗?"
赵嬷嬷的脚步顿了一下。
回过头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没有。"
沈鸢愣了一下。
赵嬷嬷继续走,头也不回地说。
"将军今年二十三,十六岁领兵出征,在这边城待了整整七年,身边别说通房了,连个近身伺候的丫鬟都没留过。"
沈鸢的脑子转得慢了半拍。
"那……老太太为什么……"
"为什么要送你来?"
赵嬷嬷替她把话说完了,嗓音压低了几分,
"因为将军二十三了,膝下没有子嗣。老太太原先替他定了门亲事,姜阁老家的嫡女,门当户对,知书达理。
可姜家拖了又拖,死活不肯把姑娘嫁到边城来受苦。
老太太等不及了,先送你来,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毕竟这偌大的将军府,可不能没有个后!”
沈鸢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赵嬷嬷拽了她一下,没拽动,回头看她,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可眼睛里没有泪。
"嬷嬷的意思是……我就是来生孩子的?"
"不然你以为呢?"
赵嬷嬷盯着她,语气平淡得残忍,
"你只是个通房丫鬟,签了和雇契书的人,你的命不是你的,你的肚子也不是你的。
老太太花了银子养你娘的命,还承诺事成之后给你一笔钱财,对你已经算厚道了。"
沈鸢没有反驳。
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嬷嬷看她这副样子,语气里多了一丝松动。
"记住我教你的规矩,今晚熬过去了就好。将军再凶,也是人,只要你听话、别惹他,他不会拿你怎么样。"
赵嬷嬷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没碰过女人,你也没经过人事,谁都是头一遭,你怕他,兴许……他比你更不知道怎么办。"
这话说得含糊,但沈鸢听懂了。
她脸上腾地烧了起来,连脖子根都红了,偏偏月白色的薄绸衣领开得低,那一片绯色顺着颈子往下蔓延,在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赵嬷嬷干咳了一声,伸手把她的衣领往下扯了扯,扯回原来的位置。
"别拽衣裳,说过了,就是这么穿的。"
沈鸢的手指又缩回了袖子里。
将军大帐近在咫尺。
两杆森寒铁矛交叉立在帐门口,值守的亲兵铁塔似的杵在两边,面无表情。
赵嬷嬷上前一步,朝左边那个亲兵说了句什么。
亲兵低头看了沈鸢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瞬便收了回去,侧身让出了路。
沈鸢听见帐里有动静。
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卸甲胄,一件件往架子上搁,发出沉闷的声响,砸在她心口上。
赵嬷嬷最后一次回头看她。
"记住,眼睛看地,嘴巴闭紧,不许哭。"
沈鸢点了点头。
赵嬷嬷伸手掀开了帐帘。
一股热气裹着松木燃烧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帐内的烛火比外头亮了十倍,晃得沈鸢眼前发白。
她低着头,只看见脚下连着帐内深处铺了一层厚厚的狼皮毯,灰白相间的毛尖被烛光染成昏黄色。
赵嬷嬷在她身后推了一把。
沈鸢跌跌撞撞迈过门槛,进了帐。
帐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声和人声。
帐内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鸢按照赵嬷嬷教的规矩,走到帐中央,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狼皮毯上,厚软的毛皮垫住了骨头,没什么痛感,可她跪下去的那一刻,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
帐内右侧传来水声,有人在盥洗。
她不敢看,视线死死钉在面前一尺见方的毯面上,看着毯子上细密的灰白毛尖,数过了五十根。
水声停了。
脚步声响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
沉稳,从容,每一步踩得极实,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像擂鼓一样敲在她的脊椎上。
脚步声在她面前三尺处停住了。
沈鸢看见一双黑色的军靴踏入视线,靴面上还带着未干透的水渍,靴筒在烛火下泛着哑光。
有水珠从高处落下,啪地一声砸在靴面上。
他刚洗了脸,头发上的水没擦干。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冷冽的皂角气息,混着松烟和铁锈的味道,压过来的时候,沈鸢肩膀缩了一下。
帐内很安静。
他在看她。
沈鸢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头顶落下来,不急不缓地扫过她的发顶、后颈、肩背,最后停在她攥紧的指尖上。
她的手指白得发青,十根指头绞在一起,骨节处微微发抖。
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沈鸢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在狼皮毯上跪出了印子。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低,哑,带着一整天批阅军报和连斩逃兵之后残余的冷意。
像铁片在砂石上拖过,每个字都带着刃。
"抬头。"
沈鸢的肩膀猛地一颤。
赵嬷嬷说的是不许抬头。
可帐中这个人的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缓缓抬起脸。
烛火在她睫毛上跳了一下,她看见了那张脸。
刀削般的轮廓,眉骨高挺,一双凤眸沉如寒潭,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火光,看不出任何温度。
半干的黑发散落在肩头,衬着一件松散的中衣,领口大敞,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和一道从锁骨延伸下去的陈年刀疤。
沈鸢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双眸子里没有欲,没有柔,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刚送到面前的军需物资,看它堪不堪用。
他垂下眼看了她两息,嗓音没有任何起伏。
"老太太送来的?"
沈鸢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帐外隐约传来值守亲兵换岗的脚步声,和两句极轻的交谈。
“刚把人送进去了,你们两个注意点,别让人进去打扰了将军。”
"一个小丫头片子,将军怕是连看都懒得看。"
“进了帐的人,出不出得来还两说呢。""住嘴!”
帐内,霍铮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帐中的案几。
他拿起案上的茶盏,揭开盖,闻了闻,又合上了。
自始至终,背对着她。
沈鸢跪在原地,膝盖下的狼皮毯不知何时被她攥成了一团。
半晌,那个低哑的声音从案几方向传来,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吩咐一件无足轻重的公务。
"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