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温晚住的那栋楼没有电梯。

我一口气爬到六楼，站在门口喘了半天。

手里拎着一盒桂花糕，是楼下那家老店的。

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停车，回过神时店员已经在找零了。

我敲了三下门。

门先开了一条缝，然后整个打开。

她穿一件灰毛衣，头发随手扎着，指尖沾着颜料。

她看了我两秒，表情很平静。

“伤好了？”

那语气，像在问一个出门买菜刚回来的人。

我在车上想了一路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好了，上周拆的线。”

她点点头，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盒子，又移开。

“沈先生，我们不认识，你找错门了。”

她没说错，我确实不认识她。

我认识她的字，认识她画的猫，认识录音里那个没等我的人。

可站在门口的这个人，我是第一次见。

“我是来道歉的。”

“你为什么道歉？”

我答不上来。

我想认错，却连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它又亮了。

“我什么都能想起来，就是想不起来你。”

“你能不能讲给我听？”

她靠着门框，很久没说话。

楼下有人在搬家，纸箱拖过水泥地，声音很刺耳。

“不需要。”她说。

“你忘掉的那个我，本来就是被你亲手弄丢的。”

“你重新认识的这个我，不想再要那段回忆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清楚了。

我从包里拿出绘本，翻到扉页给她看。

“那这一句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书是去年交的稿，印出来就改不了了。”

她把门往回带了一点，又停住。

“但那份离婚协议，我会签的。”

“这次是你我都清醒的时候签。”

她说完，门就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桂花糕还是温的。

我把盒子放在她门口的鞋柜上，下楼时数了台阶。

一层十六级，六层九十六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

我是温晚。

门关上以后，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猫眼里，他把桂花糕放在鞋柜上，转身下楼了。

那家店要排队，他以前每个月都去一次。

他不记得我，倒还记得那家店。

晚上七点，我照常去上陶艺课。

今天捏的是一只杯子，老师说先把坯拉稳。

我拉到一半，泥坯塌了。

重新揉，再拉，又塌了。

第三次我手一松，它歪成一摊，瘫在转盘上。

老师过来看了一眼，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周野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进来了。

他什么都没问。

他从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指缝里的泥擦不干净，我就一直擦。

“他今天来过。”

周野应了一声，没多问。

他把我的包拎起来，站在旁边等。

我把布叠好还给他，手镯碰到转盘边，响了一下。

◇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把《爸爸的咖啡杯》摊在书桌上，从第一页开始抄。

新拆的本子，黑色水笔。

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标点也照着抄。

书里讲一个小女孩，每天早上看爸爸泡两杯咖啡。

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对面，没人喝。

小女孩问为什么，爸爸说习惯了。

我抄到这里，起身去厨房倒水。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

我把其中一杯放在书桌对面，坐下接着抄。

凌晨四点，我抄到了最后一页。

画上是一扇门，一个男人正推门进来。

配字只有一行。

“如果有一天他忘了回家，我就把家变成他认得的样子。”

我停了笔。

那扇门我认得。

深胡桃色，右边一道竖拉手，门框角磕掉一块漆。

是我家玄关的门。

门边的挂钩上，挂着一把黑伞。

伞柄缠着一圈白色防滑带，缠得歪歪扭扭。

那把伞，是我车祸当天下午在公司楼下买的。

付款记录还在我手机里。

可这本书，是去年就交了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