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温晚工作室楼下有家咖啡店，叫“半格”。

我每周四下午过去，坐靠窗第二张桌子。

从那个位置抬头，能看见三楼窗台上那盆绿萝。

我不上楼，也不发消息，坐满两个小时就走。

第一个周四，她下楼取快递，看见我，点了下头。

第二个周四，她进店买了杯热美式。

路过我桌边的时候，她又点了下头。

店员小姑娘问我在等谁，我说在等雨停。

那天其实是晴天，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第三个周四，我点单时嘴比脑子快。

“一杯美式，一杯燕麦拿铁，少糖。”

店员把两杯一起端了过来。

我盯着那杯拿铁看了很久，不知道该给谁。

最后它在桌上凉透了，我一口都没碰。

第四个周四，下暴雨。

下午三点，天黑得跟傍晚差不多。

一辆小货车停在楼下，司机正把箱子往下卸。

温晚站在单元门口打电话，没打伞。

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她挂了电话，弯腰去抱最上面那只箱子。

那只箱子比她半个身子还宽。

我推开咖啡店的门冲了出去。

“展是不是撤了？”

她愣了一下，没回答，先把箱子往屋檐下挪。

司机在车边嚷：“姑娘快点，我还得赶下一单。”

我从她手里把箱子接了过来。

很沉，里面是装裱好的原画。

“周野呢？”

“在杭州，明天才回来。”

她说完，转身去抱下一只。

后来我才知道，美术馆临时把场地给了一个品牌活动。

提前两天撤展，只给了半天时间。

一共十四只箱子，三楼，没有电梯。

我搬了九只，她搬了五只。

她想多搬几只，我没让。

最后一只箱子放下时，我的衬衫能拧出水来。

鞋里也灌满了水，走一步就响一下。

工作室的小助理站在旁边，一直没敢出声。

温晚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灰毛巾，朝我递过来。

我没有伸手去接。

我从公文包里掏出两把折叠伞，放在她桌上。

一把黑色的，一把米白色的。

“今天出门前买的，不知道为什么买了两把。”

“大概是习惯了，改不掉。”

她递毛巾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两三秒，她把毛巾收回去，搭在椅背上。

“谢谢沈先生，改天请你吃饭。”

她说得很客气，像在谢一个帮忙的邻居。

我点点头，拿起外套下了楼。

伞我没拿走，她也没追出来还。

我回老宅换衣服。

钟点工张姨在厨房擦灶台，看见我吓了一跳。

“先生怎么淋成这样？太太刚出门。”

“她去哪了？”

张姨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太太让老陈开车，说去一趟绘本工作室。”

“还拿了个牛皮纸袋，从书房保险柜里取的。”

我知道那个保险柜里放着什么。

房本，保单，还有那份离婚协议。

我出院那天，我妈亲手拿给我看过。

上面的条款打得整整齐齐，签名那栏空着。

我没换衣服，抓起车钥匙又出了门。

工作室的门半开着。

我走到门口，先听见了我妈的声音。

“你开个价吧，五十万够不够？”

“一百万？你要多少钱才肯彻底消失？”

屋里很静，小助理大概还没下班。

“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你趁虚而入，难看。”

我妈说话一向这样，声音不高，句句往人脸上落。

从门缝里，我看见了温晚。

她坐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支没盖帽的笔。

她没抬头，也没回嘴。

桌角那把米白色的伞还放在原处。

我推门走了进去。

我妈回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收了一半。

“聿川你怎么来了，我在跟温**把话说清楚。”

我走到工作台旁边，站在温晚身边。

离她大概一臂远，没有再往前。

“妈，温晚没趁虚而入。”

“趁虚而入的人是你。”

我妈张了张嘴，没出声。

“趁我忘了，你把她的三年从我脑子里删了。”

“家里她的照片收了，她的拖鞋扔了。”

“你跟我说我们早就分居，是她自己要走。”

我妈攥着那个牛皮纸袋，指节发白。

“我是为你好，她本来就要跟你离婚。”

“协议我看过，打印日期是十月二十二号。”

“我出车祸那天，是十月二十号。”

我看着她手里的牛皮纸袋。

“你拟的那份文件，我明天会请公证处重新核一遍日期。”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助理悄悄出去，把门带上了。

我妈站了很久，最后一句话没说，拿着纸袋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上响了三层。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温晚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准备走。

“沈聿川。”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全名。

我回过头，她站起来，把椅背上的毛巾递给我。

“擦一擦，你一直在滴水。”

我接了过来。

毛巾很旧，边缘洗得起了毛。

角落里用深灰色的线绣了一个很小的字。

是一个“聿”字。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坐回去，重新拿起了笔。

“别误会，只是这条毛巾本来就是你的，我没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