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我永远只有两句话:"写作业去"和"帮妈干点活"。
那天晚上吃饭,妈妈把鸡腿夹到了沈明月碗里。沈明月咬了一口,她笑了,说"好吃吧?以后天天给你做"。
我坐在对面。我碗里是青菜。
那时候我十三岁,已经在这个家里活了十三年。她从来没问过我”好吃吗”。
而从那以后我都在努力做一个争取”让所有人高兴"的人。
在学校考第一,老师高兴。邻居夸我懂事,妈妈高兴。沈明月拿走我的东西我不争不抢,大家都高兴。
我高兴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切了十年菜,拖了十年地,写了十年作业。
写了二十七张奖状回来,却只换成二十七次"知道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沓奖状,摸了摸最上面那一张。
小学一年级,三好学生。
妈妈那天在牌桌上跟张阿姨说的,我站在旁边听见了:"我家那孩子还行,拿了张奖状回来。"
就这一句,还不是对我说的。
我从房间走出去,妈妈在客厅看电视。
沈明月回去了,爸爸在阳台上抽烟。
我坐在妈妈旁边,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又转回屏幕上。
"妈。"
"嗯?"
"你当初为什么生我?"
她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
我盯着她的侧脸,灯光照着她眼角那几条细纹,她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像在挑拣一个字眼往外扔。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尽问些怪问题。"
"我就是想知道。"
“能为什么?"她终于转头看我,表情里有一点不耐烦,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已经怀了你能不生吗?"
"那沈明月呢?"
"明月爸妈没了,没人要了——"
"所以你是因为她是没人要。"我说,"所以对她比对我好?"
妈妈沉默了。
那几秒里她什么都没说。客厅的电视在放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衬得我们俩之间那点沉默特别扎眼。
然后她开口了。
"人家是外人。"
四个字。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外人?"
“梨子你不一样,你是我家的孩子。"她语气忽然急起来,像在说服自己,"而明月她爸妈都没了,我不得多疼着点?你不一样,你有家,你有爸爸妈妈——"
"我有家吗?"
她停住了。
"妈,你说我有家。"我看着她,"可这家里有我的位置吗?饭桌上菜永远往明月面前摆,好东西永远先给她。我考了燕大你连一句'真棒'都不肯说,她多吃了半碗饭你夸了三天。"
我把那沓奖状放在茶几上。二十七张。
金灿灿的一摞,在电视机屏幕的光线里反着亮。
"这些都是你让我考的。"我说,"我考了,你连多看一眼都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