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之后,浣衣局的日子还是老样子。
水还是冷的,衣裳还是洗不完的,管事嬷嬷的嗓子还是尖得能扎人。
只有一件事不一样了——孙德旺再也没有来过。
阿允起初不知道,是阿蘅告诉她的。
“姐姐,那个孙公公,”阿蘅凑在她耳边,压着嗓子说,
“我听说他这几天都绕着咱们浣衣局走,上回在道上碰见周爷爷,连话都没说就拐弯了。”
阿允蹲在井边,手在冷水里搓着衣裳,没抬头。
“嗯。”
阿蘅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自打那天从冷宫回来,阿允就没怎么跟她说过话。
还是照常给她留吃的,照常帮她干活,可就是不怎么说话了。
阿蘅有时候凑过去想挨着她,她也不躲,只是淡淡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阿蘅知道为什么。
她蹲在旁边,低着头,抠着地上的雪。
“姐姐,”她小声说,“那天……那天我不是不想帮你,我就是害怕……”
阿允没说话。
“我听见你喊了,真的听见了。”阿蘅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打不开门,也打不过他,我……”
“没事。”阿允说。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
阿允还是那副模样,低着头,手上搓着衣裳,脸上那个大痦子丑得很,看不出什么表情。
“真的没事。”阿允又说了一遍。
阿蘅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远处传来采菱几个的笑声,阿蘅低下头,不再问了。
这天夜里,阿允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等。
等鼾声响起来,等炭火灭了,等那线月光从窗纸漏进来。
【宿主。】
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
阿允轻轻“嗯”了一声。
【孙德旺不会再找你了。】系统说,
【他这几天都在躲着浣衣局的人,怕见你。】
阿允没说话。
【你不高兴吗?】
“高兴。”阿允说,声音很轻,“就是没想到,一根铁钎子那么管用。”
【不止是铁钎子。】系统说,【你那天看他的眼神,他害怕了。】
阿允想了想那天自己的眼神。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眼神,只记得当时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那口井里的水。
“不说他了。”她问,“今天找我什么事?”
系统沉默了一下。
【皇帝的事,你还想听吗?】
阿允的手指蜷了蜷。
“说。”
【皇帝不喜欢后宫嫔妃现在的样子。】
【他觉得她们太端庄了,太规矩了,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允愣了愣。
“端庄规矩……不好吗?”
【他不喜欢。】系统说,【他喜欢丰腴的,喜欢……放得开的。】
放得开。
阿允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
她不太懂。
“什么叫放得开?”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怎么解释。
【就是……不端着。】它说,【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要什么就说出来。不像那些嫔妃,做什么都要先想着规矩,想着体统。】
阿允没说话。
她见过那些嫔妃。送衣裳的时候远远见过,穿着锦衣华服,走路一步三摇,说话轻声细语,脸上的笑都像是量过尺寸的。
原来皇帝不喜欢那样。
【他还喜欢柔弱的。】系统又说,【不是装出来的柔弱,是真的……让人想护着的那种。】
阿允想了想自己。
她是真的柔弱。末等宫女,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欺负。不用装。
可她从来不在人前露出来。
露出来有什么用?谁又会护着她?
【宿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允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了。”
【你打算怎么做?】
阿允没有马上回答。她盯着那线月光,想了很久。
“他喜欢什么,我就变成什么。”她说,
“丰腴的,我已经是了。放得开的,我试着做。柔弱的——”
她顿了顿。
“我本来就是。”
系统没说话。
“可我这样子,见不到他。”阿允说,“得先让他看见我才行。”
【十五。湖心亭。还有六天。】
阿允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湖心亭。十五。六天后。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得想办法。”
第二天中午,阿允没有像往常那样蹲在廊下喝粥。
她端着碗,走到院子里那株老梅树下,蹲下来,慢慢喝。
梅花开了,红艳艳的,落了一地。
有的落在雪上,有的落在青石板上,风一吹,轻轻打着旋儿。
阿允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伸手去捡地上的落梅。
一朵,两朵,三朵。
她捡了十几朵,放在掌心里,红红的一小堆,衬着她白得刺眼的皮肤,好看得很。
“姐姐,你捡这个干什么?”
阿蘅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好奇地看着。
阿允没抬头。
“有用。”
她把那堆梅花放进碗里,站起身,往井边走。
阿蘅跟在后头,看着她打了一盆水,把那堆梅花泡进去,又把几件要洗的衣裳放进去泡着。
“这是……用梅花水洗衣裳?”阿蘅瞪大眼睛。
阿允点点头。
“梅花香。”她说,“泡出来的衣裳,可能有香味。”
阿蘅愣了愣,蹲下来凑近闻了闻,皱起眉头。
“没有啊,就是水味。”
“泡久了就有了。”阿允说。
阿蘅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没再问了。
下午,阿允去柴房还木盆。
周太监正在劈柴,见她来,放下斧子,招招手让她过去。
“丫头,”他压低声音,“那个孙德旺,这几天没来找你麻烦吧?”
阿允摇摇头。
“没有。”
周太监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那天的事,我听说了。你……你没事吧?”
阿允知道他说的是冷宫的事。
“没事。”她说,“周爷爷不用担心。”
周太监点点头,又摇摇头,叹口气。
“这宫里啊,咱们这种人就只能忍着。忍不下去的,都没了。”他看着她,“丫头,你能忍,是好事。”
阿允没说话。
忍。
她忍了三年。
可现在,她不想忍了。
夜里,阿允躺在通铺上,等着系统来。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把今天泡梅花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知道管不管用。
【宿主。】
系统来了。
阿允轻轻“嗯”了一声。
【你今天用梅花泡衣裳?】
“嗯。”阿允说,“我闻着梅花香好闻,不知道能不能染在衣裳上。”
系统沉默了一下。
【其实……】它顿了顿,【不用这么麻烦。】
阿允愣了愣。
【我帮你争取了一个福利。】系统说,
【因为你表现好,完成任务的可能性高,上面批了个丹药给你。】
阿允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丹药?”
【体香丹】系统说,
【体香丹服下后,身体会从内而外散发香味,平时淡淡的,动情的时候会更浓。】
阿允听着,手指攥紧了被角。
香味。
从内而外的香味。
“什么香味?”她问。
【可以选。】系统说,【有几种常见的:兰花香、桂花香、茉莉香……】
阿允打断了它。
“有梅花香吗?”
系统顿了顿。
【有。】
“就要梅花香。”阿允说,“这个季节只有梅花,别的我没听说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味。”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可以。体香丹,梅花香。】
【发放中……发放成功。】
阿允的掌心里多了枚丹药。淡粉色的,和上次一样,带着微微的热意。
她看着那两枚丹药,忽然想起什么。
“这个吃了,会像上次那样发烧吗?”
【不会。】系统说,【上次是第一次改造身体,反应大一些。这次只是微调,不会有明显感觉。】
阿允放下心来。
她把那枚莹白的丹药送进嘴里,然后是那枚淡粉的。
入口即化。一股温热从喉间散开,比上次淡得多,像是喝了一口温水,慢慢流遍全身。
她等了等,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就好了?”
【好了。】系统说,【你闻闻自己。】
阿允愣了愣,把被子掀开一角,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
什么也没有。
她又闻了闻,还是什么也没有。
【现在是平时,淡淡的,闻不太出来。】系统说,【等你身子热起来的时候,香味才会明显。】
身子热起来。
阿允想了想,“好。”她说,“我知道了。”
【宿主,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阿允想了想。
“皇帝真的喜欢丰腴的,放得开的?”
【信息是这样。】
……
阿允睁着眼,看着房梁。
腊月初九了。
还有六天。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在里头,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很淡,淡得像是错觉。可她又闻了闻,确实有。
是梅花香。
从她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梅花香。
阿允愣了一会儿,把脸埋进被子里,轻轻笑了一下。
第二天,阿允照常去井边打水。
采菱几个从她身边经过,照旧说笑,照旧拿她打趣。
“哎,你们闻见什么味没有?”
“什么味?”
“好像是……花香?”
“不知道,可能丑人多作怪吧。”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阿允低着头,继续洗衣裳。
手浸在冷水里,皮肤白得刺眼。她不怕冷了,真的不怕了。
那水还是冰的,可她觉不着,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
阿蘅蹲在她旁边,凑过来闻了闻,小声说:“姐姐,你身上有香味。”
阿允的手顿了一下。
“是梅花味。”阿蘅说,“你闻见了吗?”
阿允没抬头。
“没有。”
阿蘅又闻了闻,眨眨眼。
“真的,好好闻。”她往阿允身边蹭了蹭,
“姐姐,你怎么弄的?是那个梅花水泡衣裳泡出来的吗?”
阿允沉默了一会儿。
“嗯。”
阿蘅眼睛亮了。
“那我回去也捡点梅花泡上!”她站起来就要跑,又停下来,回头问,“姐姐,泡多久才有香味?”
阿允没看她。
“不知道。”她说,“我运气好。”
阿蘅愣了愣,点点头,跑走了。
阿允低着头,继续洗衣裳。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洗得发白的衣角。
远处,梅树上的花还在落,一朵一朵,落在雪上,红红的,好看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
什么也没有闻到。
可她知道,那香味在。
从内而外,藏都藏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