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延庆巷的春雨刚停,太平坊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透着刺骨的倒春寒。
四时食肆的门板才卸下两块,巷口便被几道人影堵了个严实。
周掌柜穿着一身暗红底折枝花纹的春绸直裰,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百年核桃。
他挺着发福的肚子跨进门槛,身后的四个伙计立刻散开,将并不宽敞的前厅挤得水泄不通。
“太平坊的规矩,陈记立了二十年。”周掌柜转动着手里的核桃,眼皮微掀,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满是轻蔑,“秦家丫头,昨儿打了我陈记的护院,你好大的威风。”
秦夭夭将刚洗好的青葱放在竹案上沥水,转过身将素白的襻膊带子在后腰打了个结,神色平淡。
“周掌柜一大早带人来,是来吃面的?”她语调平缓,连停顿的节奏都没乱。
“少跟我装糊涂。”周掌柜冷笑一声,核桃在掌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昨儿陈虎回去说,你有白府撑腰。我周某人在汴京城做买卖这么些年,什么狐假虎威的把戏没见过?今儿你若不关门大吉,去陈记门前磕三个头奉茶认错,这太平坊,你就别想再支灶台。”
秦夭夭看了一眼挂在墙角计时的铜漏。
“周掌柜,辰时三刻,巡街的铁甲军会经过太平坊东侧。”她拿起一块洁白的布帕擦干指尖的水渍,“你带人在这里聚众滋事,是想去开封府领板子?”
周掌柜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这黄毛丫头倒去打听过。但你不知道,这巡防的时辰,早被我们摸透了。眼下离辰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砸烂你这间破铺子,绰绰有余!”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伙计撸起袖子就要掀桌子。
秦夭夭面不改色,右手已经摸到了砧板旁那把寒光闪烁的剔骨刀。
危急关头,巷口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被水浸润过的玉石,清清冷冷,让人无端心底生寒,“大理寺的规矩,周掌柜想听听?”
周掌柜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一顶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小轿不知何时停在了巷口,常安一身青色劲装,手按雁翎刀柄,冷冷地盯着他们。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粉底皂靴的脚踏上青石板。
白祁缓步走出,一身竹青色杭绸直裰,外罩月白鹤氅,眉眼间透着上位者的冷意。
周掌柜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常安腰间挂着的那块乌木腰牌,云纹填朱砂,正四品带刀侍卫!
“哐当”一声,周掌柜手里的核桃砸在地上,滚进水洼里。
“大、大人……”周掌柜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湿冷的地上,身后的伙计更是吓得趴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白祁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径直走向四时食肆。
“滚。”常安冷冷吐出一个字,“再让我看见你们踏进这条巷子,便去大理寺的诏狱里领赏。”
周掌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伙计逃出了太平坊。
常安转身跟上白祁,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太平坊的巡防时辰,成了他们欺行霸市的漏洞。”
“回去拟个条陈。”白祁步履不停,“京城的巡防路线,重新排。”
“是。”常安应声。
秦夭夭松开握刀的手,从柜台后走出来,微微福身:“大人。”
白祁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微微颔首,走到最里侧靠窗的方桌旁落座。
月白鹤氅的下摆拂过粗糙的条凳,却丝毫不显突兀。
常安立刻从袖中抽出丝帕,将本就一尘不染的桌面又仔细擦拭了一遍。
“今日惊蛰。”白祁的目光落在粉墙上的新木牌上,“你的新菜,可以上了。”
秦夭夭转身走进后厨。
灶膛里的柴火正旺,火苗舔舐着生铁锅底。
秦小满在一旁熟练地拉着风箱,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案板上,一捧刚从码头买回来的雷笋剥去了外皮,**如玉;一篓河虾还在竹筐里蹦跶。
秦夭夭手腕一翻,菜刀落下。
笃笃笃,落刀极稳,声如骤雨,雷笋化作长短粗细完全一致的笋丝。
她动作不停,挑虾线,去虾头,剥出晶莹剔透的虾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锅热,下宽油,油温六成时,秦夭夭将虾仁滑入锅中。
刺啦。
虾仁遇热迅速蜷缩,变为漂亮的桃花色,她立刻用漏勺将其捞出,沥干油分。
锅底留少许底油,下葱段姜丝爆香,倒入笋丝大火快炒,笋丝在铁锅中翻腾,逼出特有的清香。
紧接着,她走到角落,揭开了那口半人高的青花瓷缸。
一股难以言喻的奇香溢满后厨,顺着门帘飘到了前厅。
陈年酱醪的醇厚香气,带着豆酱发酵后的咸鲜、秋露的清甘,甚至还带着一丝淡得几乎闻不出的药草香气。
秦夭夭舀出一勺黑红油亮的酱醪,贴着锅边淋下。
腾!火苗蹿起,酱香被高温彻底激发,之后倒入虾仁,竹箸快速翻拨,十三个呼吸后,起锅装盘。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秦夭夭端着青瓷莲瓣盘走出后厨,轻轻放在白祁面前,“惊蛰,春雷动。大人请用。”
盘中,洁白的笋丝如初融的春雪,粉红的虾仁点缀其间,浓郁发亮的黑红酱汁均匀地包裹着每一样食材。
热气蒸腾,那股浓郁却不油腻的香气直往人肺腑里钻。
白祁低头看着面前的菜肴,卖相极佳,香气更绝。
常年积聚寒气的胃部,在闻到这股香气时,不仅没有泛起往常的恶心与抗拒,反而产生了一丝罕见的渴求。
常安立刻递上一双光洁的银箸。
白祁接过银箸,夹起一截包裹着酱汁的笋丝和一只虾仁,送入口中。
入口的一瞬,白祁握筷的手微微一顿。
笋丝极脆,带着早春泥土破冰的清新;虾仁弹牙,锁住了河鲜最本真的甘甜。
这两样清淡的食材,被那醇厚霸道的酱醪完美统御。咸、鲜、甘、辛,层次分明,回味悠长。
最绝的是那酱醪的底味,温润醇和。
咽下后,酱香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像一团温火,慢慢驱散了他体内的积寒。
白祁没有说话,一口接一口,动作依然保持着世家大族的优雅,速度却出奇的快。
常安站在一旁,眼睛都睁大了。
大人今日不仅没有皱眉,甚至没有停顿!这可是除了昨日那碗羹汤外,大人吃得最多的一次!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大半盘“春雷动”已经见了底。
白祁放下银箸,拿过丝帕按了按唇角,没有反胃,喉间也没有涌上血腥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舒泰。
“这酱醪,是你自己酿的?”白祁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柜台后的秦夭夭身上。
秦夭夭正用算盘盘着今日的采买账目,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视回去:“是。”
“里面放了秋露、陈皮,还有一味……”白祁目光深不见底,“紫苏?”
秦夭夭拨算珠的指尖微微一顿,懂行的人吃出秋露和陈皮不稀奇,但紫苏的味道极淡,几乎被豆酱的咸香完全掩盖,他竟然能一口道破。
“大人好味觉。”秦夭夭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加紫苏,是为了中和河虾本身的寒性。”
白祁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这配方,是谁教你的?”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迫人的压力。
“先父留下的手札。”秦夭夭回答得滴水不漏。
“先父?”白祁冷峻的眉眼间多了一丝极淡的嘲弄,“十四年前,光禄寺卿因私改御膳酱醪,触怒龙颜被满门抄斩。他改的那张方子里,加的正是秋露、陈皮与紫苏。”
白祁语气平缓,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你这先父的方子,倒是巧得很。”
常安闻言,猛地握紧了雁翎刀的刀柄,食肆里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秦夭夭心头一震。
原身的父亲不过是个在太平坊卖豆腐开小食肆的平头百姓,怎么会和十四年前满门抄斩的光禄寺卿扯上关系?
联想到父亲遇匪丧命,还有那枚带有“狼头”图腾的碎布,秦夭夭知道,自己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东西。
但她面上毫无波澜,只将账本轻轻合拢。
“大人说笑了。民女只知这是秦家祖传的度日手艺。至于光禄寺卿,民女这等市井小民,连光禄寺的衙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白祁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极黑的眼眸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没有再追问,站起身,月白鹤氅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不知道最好。”白祁移开视线,“这盘菜,十两银子。常安,结账。”
常安立刻取出一锭银子,稳稳搁在桌上。
白祁转身向外走去,迈过门槛时,脚步微顿,“明日,我要吃香椿拌豆腐。”
丢下这句话,他跨出大门,上了青布小轿,轿子起抬,很快消失在春雨初歇的巷口。
秦夭夭看着桌上那锭银子,又转头看向墙角那口青花瓷缸,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的安稳日子,怕是到头了
延庆巷,白府书房。
地龙烧得极暖,瑞脑香在博山炉里静静燃烧。
白祁换下一身官服,穿着宽大的家居常服坐在紫檀书案后。
福伯端着一盏温热的陈皮茶快步走进来,满脸喜色压都压不住:“少爷,您今日不仅吃了一整盘菜,气色看着都大好了。老奴这就去多备些上好的丝帛赏钱……”
“福伯。”白祁打断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去查查,太平坊秦家食肆的底细。尤其是秦夭夭死去的父亲。”
福伯脸上的笑容一僵:“少爷,那姑娘有问题?”
“她的手艺太绝。那道酱醪,和当年魏大人做的一模一样。”白祁垂下眼睑。
十四年前那桩血案,是大梁朝的一个禁忌,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常安大步走入,单膝跪地,“大人,属下按您的吩咐,查了陈记背后的东家。”
白祁抬起眼帘:“说。”
“陈记的周掌柜,每个月的初五,都会往城西的一处私宅送三成干股。那处私宅挂在商贾名下,但背后的真正主人……”常安顿了顿,压低声音,“是户部侍郎,林崇远大人。”
白祁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户部侍郎。
他冷笑一声,将青瓷茶盏重重搁在书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崇远的贪腐案,正愁找不到突破口。”白祁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传令下去,盯死陈记。另外,加派两个人,暗中守在四时食肆周围。任何人敢动那对姐弟,杀无赦。”
“是!”常安领命。
长风卷过延庆巷的树梢,惊落一地残存的杏花。
白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春雷震动,蛰虫始出。
这沉寂了太久的汴京城,是该翻翻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