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死后的第三分钟，贺延川还在叫我的名字。

他用力按压我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像是只要力气够大，就能把停掉的心脏重新按响。

生日蜡烛倒在地上。

奶油沾着我的头发。

念念跪在旁边，哭着喊：

“爸爸，你把妈妈弄疼了。”

贺延川的手猛地停住。

这是念念第一次叫我妈妈。

也是我等了三年，才等到的一声妈妈。

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救护车赶到后，医生只看了一眼，便让人把念念抱开。

“病人什么时候开始心衰的？”

贺延川愣住。

“什么心衰？”

医生从我的包里翻出病历。

最上面那张诊断书写着日期。

七天前。

终末期心力衰竭，预计生存期不超过一周。

下面还压着殡仪馆的缴费单。

寿衣、骨灰盒、告别厅，我全都替自己选好了。

贺延川盯着那几张纸，手抖得拿不住。

“她没告诉我。”

医生看了他一眼。

“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

“七天前，我们打过三次电话。”

贺延川慌忙拿出手机。

那三个号码早已被拦截。

他忽然想起来，许蔓嫌医院总来电话晦气，曾经拿过他的手机，把几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他猛地转头。

“是不是你干的？”

许蔓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她真的要死。”

“她以前不也总拿孩子的事折腾你吗？”

“我以为这次还是装的。”

贺延川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念念吓得尖叫。

她扑过去抱住许蔓，又回头看向担架上的我。

她不知道该护谁。

她只知道今天本该有人陪她切蛋糕，现在地上却全是血。

医护人员抬起担架时，她抓住了我的衣角。

“不要带妈妈走。”

“她答应陪我过生日的。”

贺延川红着眼去抱她。

念念却第一次推开了他。

“你骗人。”

“你说她是坏人。”

“坏人为什么会死？”

三岁的孩子不懂死亡。

她以为死是受了委屈，是再也不能回家。

贺延川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

屏幕上弹出一封定时邮件。

收件人是念念。

发送时间，是我死后的十分钟。

贺延川点开它。

里面没有控诉，只有一段录音。

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念念，妈妈不知道你有没有机会听见。”

“今天是你三岁的生日。”

“妈妈没有礼物送给你，只能祝你以后平安、健康，不要像妈妈一样，轻易相信别人。”

念念听见我的声音，立刻扑向手机。

“妈妈！”

录音没有回应。

“如果他们告诉你，是妈妈不要你，你别信。”

“从你出生到妈妈死去，没有一天不想你。”

“只是妈妈太笨了。”

“被人骗着，亲手祭奠了你三年。”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只剩念念的哭声。

她抱着手机，一遍遍喊妈妈。

贺延川终于跪了下去。

他的手碰到我的指尖。

冰冷，僵硬，再也不会回握。

他像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一样拦住医生。

“她的心脏以前没有这么严重。”

“她每年都检查，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医生翻到病历最后一页。

“她三年前生产时心脏受损，之后长期失眠、抑郁，身体一直没有恢复。”

“病历里写得很清楚，她每次情绪崩溃，都和孩子死亡有关。”

“换句话说，她不是今天才死的。”

“从你们让她相信女儿死去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死。”

贺延川的脸色彻底白了。

担架从他面前经过。

白布盖住我的脸。

他伸手想拦，却连碰一下都不敢。

念念忽然挣开许蔓，追出门外。

她的小鞋跑掉了一只。

“妈妈！”

“你回来！”

“我还没吹蜡烛！”

电梯门在她面前合上。

那个她认识不到一天的亲生母亲，永远消失在了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