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天刚蒙蒙亮。
林婉从柴房里出来的时候,天井里还挂着一层薄霜。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腰上系了根麻绳,棉袄最里层的暗兜被缝得死死的,鼓鼓囊囊地贴在肋骨边上。
周氏正端着一碗剩粥站在正房门口,看见林婉往外走,眼珠子跟着转了一圈。
“这么早你去哪儿?”
“供销社。”
林婉头也没回,脚步稳稳地往外走。
周氏的碗差点没端住。
“你去供销社做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
“嫁妆。”
林婉说完这两个字,人已经跨出了院门。
周氏端着碗追到门口,看着林婉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气得把碗往门框上一磕。
“嫁妆,嫁妆,她还想要嫁妆,果然是赔钱货!”
陈秀英从东厢房探出头来。
“妈,婉婉去哪儿了?”
“供销社,说是买嫁妆去了。”
陈秀英愣了一下,随即眼珠子转了转。
“她哪来的钱?”
周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憋出一句话来。
“还能哪来的,抢我的那四百块呗。”
陈秀英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百块全带身上了?”
“不然呢?”
周氏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拐杖戳得地面砰砰响。
“这个赔钱货,四百块钱她要是全花了,我跟她没完。”
林婉走了七里地才到公社。
公社供销社在街道最中间那栋青砖房里,门口挂着红底黑字的牌子,玻璃窗擦得锃亮。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袖套的中年女同志,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
“同志,买什么?”
林婉走到柜台前面,从怀里掏出一叠票证来。
“我要两斤板油,一兜富强粉,还有花椒大料桂皮香叶各二两。”
中年女同志抬头看了她一眼。
“板油现在紧俏,得有肉票。”
林婉把肉票往柜台上一摁。
“有。”
中年女同志接过票证看了看,又看了看林婉。
“你这票证哪来的?”
“家里分的。”
林婉声音平平的,眼神也平平的。
中年女同志盯着她看了两秒,把票证收了,转身去后面库房拿货。
林婉站在柜台前面等着,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货架上摆着的东西不多,几盒友谊牌雪花膏,几包大前门香烟,还有一排搪瓷缸子和铁皮饭盒。
最角落里摆着一口旧铁锅,锅底有点黑,但锅沿还算光亮。
林婉盯着那口锅看了两秒。
中年女同志从库房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板油,还有一个布兜装着的富强粉。
“板油一块二一斤,两斤就是二块四,富强粉三毛一斤,一兜五斤就是一块五,花椒大料桂皮香叶加起来八毛。”
她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一共四块七。”
林婉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块的票子递过去。
中年女同志接过钱,找了三毛回来。
林婉把东西接过来,又指了指角落里那口旧铁锅。
“同志,那口锅卖吗?”
中年女同志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卖,不过那是旧货,锅底有点糊了,便宜处理,五毛钱。”
“我要了。”
林婉又掏出五毛钱来。
中年女同志把锅从货架上取下来,用抹布擦了擦锅沿,递给林婉。
“拿好了。”
林婉接过锅,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粮票来。
“同志,再给我称二斤大米。”
林婉拎着一兜子东西出了供销社,她走到街道拐角的时候,正好撞见了沈清舟。
沈清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那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正从邮局方向走过来。
两个人在街道拐角碰了个正着。
沈清舟先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
“林婉?”
林婉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沈知青。”
沈清舟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她胳膊肘上挂着的铁锅和手里拎着的布兜上。
“你这是去供销社了?”
“嗯。”
沈清舟的眼神闪了闪。
“买了不少东西。”
林婉没接话。
沈清舟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
“林婉,换亲的事我听说了。”
林婉抬了下眼皮看他。
“然后呢?”
沈清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心里肯定不好受,我理解。”
林婉唇角弯了弯。
“沈知青多虑了,我心里挺好的。”
沈清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心里挺好的。”
林婉把布兜往胳膊上挪了挪,铁锅在胳膊肘上晃了一下。
“换亲是我自己答应的,没人逼我。”
沈清舟盯着她看了两秒,眼神有点复杂。
“林婉,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
林婉笑了。
“沈知青,我没逞强。”
她把布兜拎起来,对着沈清舟晃了晃。
“两斤板油,一兜富强粉,还有花椒大料桂皮香叶,这些东西我都买了。”
沈清舟的脸色变了。
“你哪来的钱?”
“我爷给的。”
林婉声音平平的。
“四百块,加上票证。”
沈清舟的脸色彻底白了。
四百块?
林家那两个老东西居然给了林婉四百块?
他插队三年,跟林家搭上关系,为的就是那套秘方和林家的钱。
可现在林婉拿走了四百块,还买了这么多东西,那秘方呢?
沈清舟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林婉,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带去海岛。”
林婉说完这句话,绕过他往前走了。
沈清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关节都泛白了。
林婉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沈知青。”
沈清舟抬起头。
“什么?”
“你插队三年,挑大粪都闪腰,以后少干重活,省得伤了身子。”
沈清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婉转过身,拎着一兜子东西,胳膊肘上挂着铁锅,脚步稳稳地往村里走去了。
沈清舟站在街道拐角,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林婉这个丫头,不对劲。
以前她在林家就是个闷葫芦,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硬气了?
还有那四百块钱。
林家那两个老东西能一下子给林婉四百块。
那到时得给林娇多少钱?
越想眼睛越亮,沈清舟的手指在帆布包带子上搓了两下。
林婉拎着东西回到林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天井里站着几个人,三婶刘翠抱着胳膊靠在廊柱底下,周氏拄着拐杖站在正房门口,陈秀英端着碗站在东厢房门口。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林婉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胳膊肘上挂着的铁锅和手里拎着的布兜上。
周氏第一个开口。
“你买了什么?”
林婉把布兜往地上一放,铁锅从胳膊肘上取下来搁在旁边。
“板油,富强粉,大米,还有花椒大料桂皮香叶。”
周氏的拐杖戳得地面砰砰响。
“你花了多少钱?”
“不多。”
林婉蹲下身,从布兜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板油二块四,富强粉一块五,大米一块二,花椒大料桂皮香叶八毛,铁锅五毛。”
她抬起头看了周氏一眼。
“一共六块四。”
周氏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就花了六块四?”
“嗯。”
林婉把东西收拾好,拎着布兜往柴房走去了。
周氏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转身回正房了。
陈秀英端着碗凑到刘翠跟前。
“三弟妹,你说婉婉这丫头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刘翠看了她一眼。
“哪里不对劲?”
“就是感觉她好像不怕咱们了。”
刘翠笑了。
“大嫂,她后天就走了,还怕什么?”
陈秀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端着碗回东厢房了。
柴房里,林婉把布兜放在稻草堆上,铁锅搁在墙角。
她从布兜里把板油掏出来,用手指摸了摸油纸上渗出来的油渍。
两斤板油,够她熬一大罐猪油了。
她又把富强粉掏出来,打开布兜口看了看。
白花花的细面粉,一兜子足足五斤。
林婉把布兜口系好,搁在稻草堆上。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缝死的暗兜,用手指摸了摸里面剩下的钱。
四百块花了六块四,还剩三百九十三块六。
够她在海岛上撑过最开始那段最苦的日子了。
她把暗兜塞回棉袄里层,起身走到柴房门口。
天井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
林婉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井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后天,霍铮就该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