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归出了流放营的旧牌坊,沿着昨日进城时走过的那条路往城北方向去。
清晨的幽州街巷冷清得很,铺面紧闭,偶有几个裹着破棉袄的行人匆匆而过,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开便被寒风卷走。
她走了约莫一炷香,远远望见城北那座灰砖营房。
营房外围着一圈木栅栏,门口立着两个穿旧棉甲的兵卒,手里攥着长枪,缩着脖子跺脚取暖。
沈云归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在营房对面一处倒塌了半边的茶棚下停了步。
茶棚里只有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正用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扫着棚前的积雪。
“老人家。”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流放营那边来的?”
“是。”
“来这边做什么?流犯不让靠近卫所的。”
“我知道。”沈云归站在棚檐下,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卷,她拢了拢衣襟,“我只想打听些事情。”
老头停了扫帚,上下看了看她,叹了一口气。
“进来罢,外头冷。”
茶棚里没有茶,只有一只破铁壶架在几块石头垒成的灶上,壶里的水刚烧开,冒着细弱的白烟。
老头找了个缺了口的碗,倒了半碗热水递过来。
“喝罢。”
沈云归双手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上残存的温热,不由握得紧了些。
“多谢老人家。”
“谢什么,一碗白水的事。”老头在灶旁坐下来搓了搓手,“你想打听什么?”
沈云归捧着碗,低头看了一眼碗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开口道:“卫所里管事的军官,是什么人?”
“管事的?”老头吸了吸鼻子,“卫所里头大大小小十来个军官呢,你问的是哪一个?”
“能调度粮药的。”
老头瞅了她一眼,沉吟了片刻。
“你是想给家里人弄药?”
“我母亲病重,妹妹高烧不退,营中的口粮也见了底。”
老头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伸手指了指卫所大门的方向。
“卫所的指挥佥事姓马,管着幽州这一片的军务粮饷,可那人常年不在城里,去年入冬就回涿州老家猫冬去了,到今儿都没见回来。”
“佥事不在,下面还有谁说了算?”
“千户有两个,一个叫赵德全,一个叫冯世安。”
老头说到这里,顿了顿,满脸的皱纹拧在一起。
“赵千户是个老油子,谁的忙都不帮,谁的事都不沾,你去找他,他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冯千户呢?”
“冯世安?呵。”老头冷笑了一声,“那位爷跟你们营地里的孙猛是一路货色,手伸得比谁都长,吃得比谁都肥。“
”流放营里克扣口粮的主意,就是他点的头。”
沈云归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那千户底下呢?”
“千户底下就是百户了。”老头拿起扫帚柄戳了戳灶里的柴火,“幽州卫所有四个百户,其中三个都是冯世安的人,唯独有一个……”
他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朝左右看了一眼。
“唯独有一个姓卫的,叫卫铮。”
“卫铮。”沈云归将这个名字在口中默念了一遍。
“嗯。”老头的语气变了,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人你怕是没见过,但在幽州底下当兵的,没有不知道他的。”
“此人如何?”
老头咂了咂嘴,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怎么跟你说呢,这人吧,凶。”
“凶到什么地步?”
“前年冬天,两个地痞跑到军户家里抢粮,顺带欺负了人家婆娘。“
”卫铮当时刚巡完夜经过那儿,听见动静,一脚踹开门,拎着斩马刀就进去了。”
老头说着,用手在空中比了个劈砍的动作。
“出来的时候那两个地痞一个断了胳膊,一个被他拖着在雪地里拽了半条街,满地的血。“
”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那么骇人的场面。”
沈云归捧着碗没有说话。
“后来呢?”
“后来冯千户想借这个由头治他的罪,可底下的军户全站出来替他作保,冯世安忌惮他手底下那帮亡命徒,没敢动他。”
老头又摇了摇头,“这人打仗是把好手,在边关杀过狄人,手上的人命不少。但他有一样好处。”
“什么好处?”
“守信。”老头竖起一根手指,“在幽州这地方,能找到一个说出口的话不反悔的人,比找一块金子还难。“
”卫铮这人虽然凶,虽然粗,但他答应过的事从来不赖。“
”去年入冬前他跟一个老军户说帮他修屋顶,第二天一早真就去了,自个儿搬砖头搬了半日。”
沈云归垂下眼,碗中的热水已经喝了大半,余温尚存。
“他的百户所在哪里?”
老头的眼神变了,放下手里的扫帚柄,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姑娘,你要去找他?”
“我想去试试。”
“试试?”老头嗓子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姑娘,老头子多嘴一句,你别怪。”
“老人家请讲。”
“卫铮守信不假,可他到底是个当兵的粗人,手上沾着血的主儿。你一个年轻姑娘,去找他……”
老头欲言又止,目光在沈云归脸上停了一停。
“老头子见过走投无路的女人去求他,有的要粮,有的要药,他有时帮,有时不帮,全看心情。“
”但不管帮不帮,沾上了那就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是头喂不熟的狼,姑娘,你想清楚。”
沈云归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将碗放在灶台边。
“老人家,他的百户所在卫所里面么?”
老头见她执意要问,也不再劝,抬手往城北偏东的方向指了指。
“不在卫所里头。出了大门往东走,过一片荒地,有一排石头砌的老房子,最里头那间门口挂着刀的就是。“
”他不跟别的军官住一块儿,嫌吵。”
沈云归站起身,朝老头欠了欠身。
“多谢老人家告知,今日这碗水的恩情,云归记下了。”
“恩情谈不上。”老头拾起扫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你若真要去,天黑以后去。“
”白日里他多半不在屋中,不是巡边就是进山打猎。”
“还有,他那条狗认生,你到了门口先站住别动,等狗不叫了再往前走。”
沈云归点了点头。
“记下了。”
回流放营的路上,她路过一面倒塌的矮墙,墙根底下的雪被风吹得薄了些,露出一小片灰绿色的枯叶。
她蹲下身拨开碎雪,仔细辨认了一番。
白蒿。
昨日那个老妇人说过的白蒿,只有三四株,叶子冻得蔫巴巴的,但确实是。
她小心地将白蒿连根拔起,拍掉上面的泥渍和碎冰,裹进袖中。
回到营地时,那间破屋的门还是她走时合上的模样。
推门进去,林氏醒着,正费力地撑着身子给云棠擦脸上的虚汗。
“云归,你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打听了些事。”
沈云归将白蒿拿出来,在碗中加了水,架在重新拢起的火上煮着。
“找到几株白蒿,煮水给云棠灌下去,兴许能退一退烧。”
林氏看着那几株蔫掉的野草,嘴唇翕动了一下。
“就这些?”
“先用着,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白蒿水煮好后,沈云归吹凉了小半碗,一口一口地喂给云棠喝。
云棠迷迷糊糊地咽了几口,脸皱成一团。
“好苦,姐姐。”
“苦才能退烧,再喝两口。”
林氏在旁边看着,声音低低地开了口。
“你方才说出去打听了些事,打听什么了?”
沈云归将碗放下,替云棠掖了掖被角。
“幽州卫所的情形。”
“卫所?”林氏蹙了蹙眉,“你想找军官?”
“嗯。”
“找谁?”
沈云归沉默了一息。
“一个百户,姓卫。”
林氏的脸色变了变。
“百户?那是正六品的武官,咱们如今是流犯的身份,人家凭什么见你?”
沈云归没有接这个话。
“娘,营中的口粮只够三日了。”
林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您的药不能断,云棠的烧也不能再拖。”沈云归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不慢,“孙猛那条路我不会走。“
”卫所里其他军官也指望不上。这个姓卫的百户,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法子。”
林氏望着女儿的脸,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冷静的盘算,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云归。”林氏的声音忽然有些发哑,“你打算拿什么去求他?”
沈云归垂了垂眼帘,伸手将火堆里一截快要燃尽的柴草往里推了推。
“娘先歇着,天黑了我出去一趟。”
“云归!”
“娘。”她转过脸看着母亲,目光很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氏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别过头去,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火堆中柴草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
云棠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呼吸比先前均匀了些,额头上的热度仍未褪去。
沈云归坐在火边,膝盖上搁着交握的双手,一动不动地望着跳动的火苗。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营地外面的风又大了,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歪向一侧。
她站起身。
走到角落里,用碗中剩下的水沾湿衣角擦了擦脸上的灰渍,又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拢好,用那根草茎挽在脑后。
衣衫上的泥渍拍不干净,她也不再费力,只将领口整了整,让那件粗布夹衣看起来不至于太褴褛。
做完这些以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外是沉沉的暮色和纷纷扬扬的大雪。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林氏一声极轻的呜咽。
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