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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叙衡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手里提着早餐,走到抢救室门口,先看了一眼空掉的塑料椅。
“你妈呢?”
我把保温杯拧紧。
“回去拿东西了。”
“叔叔怎么样?”
“暂时稳定。”
他肩线松了一点,把早餐递过来。
“先吃。”
我没有接。
他低头看了眼搭在我腿上的外套,伸手来拿。
我递给他。
外套穿上时,里面那件蓝衬衫从领口露出来。
还是灰的。
梁叙衡顺着我的视线低头。
“怎么了?”
“没什么。”
我起身去护士站办手续。
“去哪?”
“转院。”
他的脚步立刻跟上来。
“为什么突然转院?”
“那边的专家更适合我爸。”
梁叙衡从我手里接过病历,翻了两页。
“我认识这里的主任,昨天远程会诊的专家也是——”
“已经联系好了。”
我把病历抽回来。
“车九点到。”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护士正好递来新的住院资料。
我低头核对名字。
“昨晚你忙,我就先办了。”
“我说的不是昨晚。”
梁叙衡压低声音。
“我是你丈夫。”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我抬眼看他。
他应该是真的不明白。
从领证那天开始,他就理所当然地站在这个位置上。
所以一次次离开时,他从没想过。
这个位置也会有人不要。
我低头签完字。
“手续快办好了。”
“你去公司吧。”
梁叙衡下颌绷紧。
“我今天不去。”
“没必要。”
“陶知遥。”
声音重了一点。
护士抬头看过来。
我妈正好拎着东西从电梯出来。
她看看我们,什么都没问,只把袋子塞给我。
“你爸刚醒了一会儿。”
“进去看看。”
我转身往病房走。
门快合上时,一只手抵在门边。
“知遥。”
我看向他的手。
梁叙衡慢慢松开。
“好。”
“先转院。”
“晚上我们谈。”
我没有回答。
父亲转院以后,情况慢慢稳定。
转院第二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联系好了一套短租。
房东下周交钥匙。
第三天,医生说父亲暂时脱离危险。
我妈靠着走廊墙壁哭了好一会儿。
我爸反而嫌她晦气。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我妈抬手拍他。
“呸呸呸,刚醒就胡说。”
我坐在病床旁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
我爸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叙衡最近忙?”
刀尖一歪。
一小块果肉跟着苹果皮一起掉下来。
“嗯。”
“吵架了?”
“没有。”
我爸伸手把那个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拿过去。
“知遥。”
“爸没别的本事。”
“但你从小一不高兴,苹果就削不好。”
我低头看看空掉的手。
笑了一下。
“那以后不削了。”
我爸也笑。
“行,买现成的。”
当天晚上回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摔,也没有扔。
电脑、证件、工作资料、换季衣服。
每拿起一样,我都先想一遍。
是我的。
还是我们的。
后来发现,真正非带走不可的东西并不多。
我把银行卡从家庭账户解绑,把物业自动扣款取消。
冰箱里那几盒只有梁叙衡喝的牛奶,我也没有再补。
十一点,门锁响了。
我正在书房封纸箱。
梁叙衡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视线越过我,落在已经空了一半的书柜上。
“你在干什么?”
胶带从纸箱边缘撕过去,发出刺啦一声。
“整理东西。”
“为什么整理?”
“我租了房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时候?”
“前两天。”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把胶带压平。
“房东下周交钥匙。”
“到时候我搬过去住。”
梁叙衡盯着那只纸箱。
“你爸已经转院了。”
“医院离这里也不算远。”
“不是为了医院。”
“那为了什么?”
我抬起箱子。
他伸手接住。
谁都没松。
纸箱横在我们中间。
里面的书很沉。
边角硌得掌心发疼。
几秒后,我松开手。
梁叙衡把箱子放回桌上。
“医院那晚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看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
“嗯。”
“小郑替你出差,他妈妈一个人在医院。你觉得你应该去。”
梁叙衡嘴唇动了一下。
大概没料到我会把他的理由说得这么完整。
“那你为什么——”
“梁叙衡。”
我把桌上最后几本书放进箱子。
“我累了。”
他站在原地。
书脊一下一下撞进纸箱,声音不大。
最后一本放进去,我合上盖子。
“等房子交钥匙,我会搬。”
那天晚上,我睡到半夜,听见客厅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梁叙衡第一次比我更早起。
我走进厨房时,他手里拿着一个空药盒。
“我妈这个月是不是该复诊了?”
我正在扣衬衫袖口。
“你问她。”
“以前都是你安排。”
“嗯。”
我拿起包。
“以后不是了。”
他的拇指压在药盒边缘。
薄薄的纸壳陷下去一块。
我关门时,他还站在餐桌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