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生产队要开会,最早也得半夜回来。
我等院外的脚步声走远,立刻插上门闩。
我娘坐在炕上纳鞋底,一针扎进了指头。
我搬开青砖,把手伸进夹层。
指尖刚碰到米袋,院门突然被人拍响。
孙婶站在门外,高声喊道。
“翠英,开门,我看见春梅在搬东西!”
我娘一把按住米袋。
院门又响了三下。
“翠英,你们娘俩在屋里做什么?”
孙婶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
我娘把青砖推回原位。
“我腰疼,春梅帮我挪炕柜。”
“大晚上挪什么炕柜?”
“白天要上工,哪有空?”
门外安静了片刻。
孙婶又问。
“守义不在家?”
“开会去了。”
“那我进来坐会儿。”
我娘的手开始发抖。
我走到院门后,没有开门。
“孙婶,我娘已经躺下了,有事明天说。”
“我跟你娘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那你等我爹回来再进。”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就这么说。”
孙婶骂了两句,脚步声总算远了。
我娘把我拉进灶房。
“她不会走远。”
“那就等。”
这一等便到了后半夜。
我爹仍没回来。
我从墙缝往外看,孙婶家的灯早已灭了。
我娘靠在门边,眼下发青。
“拿五斤。”
“太少。”
“家里总共才一百多斤。”
“大伯家四口人。”
我娘咬着牙。
“十斤,不能再多。”
我没答应。
我把夹层里的米袋拖出来,分装进两个麻袋。
每袋五十斤。
我娘看清分量后,抓起墙边的扫帚。
“你要把家底全搬空?”
“这些米原本就是大伯帮咱们换来的稻种种出的。”
“可现在是咱家的!”
“没有大伯,三年前爹病得下不了炕时,咱家早散了。”
“你闭嘴!”
扫帚抽在我背上。
竹条划过衣服,留下火辣辣的一道。
我弯腰护住米袋,没有躲。
第二下落在肩膀上。
第三下打下来时,扫帚杆“咔”的一声断了。
我娘握着半截木杆,眼泪掉了下来。
“你是要害死全家啊!”
“娘,大伯家真出了人命,咱们以后还能吃得下饭吗?”
“活命要紧,良心能当饭吃?”
“可现在他们缺的就是饭。”
我娘举着断掉的扫帚,再也打不下去。
她蹲在灶门前,捂住脸。
我把两袋米藏进装猪草的筐里,上面铺满干草。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她。
“爹要打,就让他打我。”
我娘没有应声。
我挑起扁担,推开后门。
夜里的村路没有人。
我避开井台,从晒谷场后面绕到村东。
大伯一家住的旧屋外果然有人守着。
两个人靠在树下打盹,脚边放着手电筒。
我没敢靠近正门。
旧屋后面有个废弃地窖,原本用来存红薯。
地窖的通气口被杂草盖住,只留下一道窄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