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大开,十二月的寒风卷着地上的枯草,在青砖院子里打着旋儿。
大儿媳陈桂芳的娘家大哥陈大旺,倒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大摇大摆地跨过了李家的院槛。
他身上裹着件七成新的蓝呢子大衣,领子竖着,满脸都是那种在乡下地方吃得开的跋扈气。
跟在他后头的,是他的宝贝儿子陈明辉。
这小子油头粉面,身上带着股廉价的雪花膏味儿,手里拎着两瓶没贴红纸的散装高粱酒,一双滴溜溜的贼眼在院子里四下踅摸。
“哟,亲家大伯来啦!”
西屋的门帘子猛地一挑,老二李建军搓着冻僵的手钻了出来。
他那张常年带着精明的脸上此刻堆满了讨好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明辉也来了啊!这大冷天的,风刀子刮脸,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旁边杂物间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老三李建业探出个乱蓬蓬的脑袋,嘴里还嚼着半块硬窝头,含混不清地跟着起哄:“明辉哥,明天你可就是拖拉机站吃商品粮的人了,以后在公社混出头,可得拉兄弟一把啊!”
陈大旺傲慢地哼了一声,连正眼都没夹这俩兄弟一下,鼻孔朝天:“好说,明辉是个念旧的。你爹呢?这推荐信可是说好今天拿的,别磨蹭了,我们下午还得赶回公社办事呢。”
“在后院偏棚呢!我大哥和大嫂正陪着呢!”李建军满脸堆笑,甚至弓着腰想伸手去接陈明辉手里的酒,“大伯,我替你们提着。”
“不用!”陈明辉身子一侧,躲开了李建军的手,皮笑肉不笑地撇撇嘴,“这酒可是我花了大价钱孝敬老爷子的,得我亲自提进去。等老爷子喝高兴了,那条子一签,咱两家以后就是一家人。”
说罢,父子俩昂着头,如同视察自家领地一般,径直走向后院的偏棚。
老二和老三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算计的光,拢着袖子像两条跟屁虫一样远远缀在后头,准备看大哥大嫂怎么把这名额的便宜占尽,自己好伺机捞点残羹冷炙。
偏棚的破木门虚掩着。
陈大旺一脚踢开门板,刚想扯着破锣嗓子喊句客套话,可看清屋里的景象后,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就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鸭。
屋里的气氛,冷得能结冰。
地上翻倒着一个铁皮脸盆,水泼了一地,此刻已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老大**捂着肿起老高的半边脸,像个挨了打的鹌鹑似的缩在墙角,嘴角还挂着刺眼的血丝。
大儿媳陈桂芳则是脸色惨白,靠着墙根直打哆嗦,连个屁都不敢放。
而那个在他们印象里一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任人揉捏的老黄牛李老汉,此刻正像一尊煞神般立在土炕边。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根手腕粗的枣木顶门杠,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门口进来的这俩人。
陈大旺心里猛地打了个突,但仗着自己在十里八乡也是个有头有脸的村霸,马上又挺直了腰板,拉长了声音冷笑起来。
“亲家,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建国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你当老子的怎么说动手就动手?”陈大旺倒背着手,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指责,“行了,家丑不可外扬,我们今天来也不是看你们老李家打架的。明辉的推荐信呢?赶紧拿出来吧,拖拉机站的领导还等着呢。”
陈明辉也跟着帮腔,把手里的两瓶高粱酒往炕沿上重重一放,“咚”的一声闷响。
“老爷子,这可是好酒。您把名额的条子签了,以后我逢年过节都给您送酒喝,给您养老。”
养老。
又是养老。
李老汉没看那两瓶酒,他那双浑浊却透着冷光的眼睛,缓缓从陈大旺脸上移到陈明辉脸上。
前世的记忆像毒蛇一样在脑子里疯狂撕咬。
就是这个油头粉面的小畜生,轻飘飘地拿走了他摔断腿换来的名额。
进了拖拉机站后,别说逢年过节送酒,就连他在大街上碰到这畜生,陈明辉都嫌弃地捂着鼻子绕道走!
“推荐信?”
李老汉沙哑的嗓音在逼仄的偏棚里响起,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冷意。
他慢慢转过身,手伸进破棉袄的内兜里,摸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那是前世**早就替他拟好的条子,就等着他按个手印。
一看到那张纸,陈明辉的眼睛瞬间亮了,就像看见了肉骨头的野狗,贪婪地咽了一口唾沫,急不可耐地伸手就要去抓。
“对对对,就是这个!老爷子,快给我吧!”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信纸的那一瞬间。
李老汉的手猛地往回一缩。
紧接着,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李老汉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死死捏住那张信纸的边缘,用力一扯!
“嘶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
承载着铁饭碗、商品粮和陈家全部贪欲的信纸,被一分为二。
“爹!你干啥?!”缩在角落里的**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尖叫,魂都快吓飞了。
陈大旺和陈明辉也瞬间傻眼了,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李老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上的动作根本没停,“嘶啦!嘶啦!嘶啦!”
几下子,那张价值千金的推荐信,就被生生撕成了细碎的纸片。
李老汉手腕猛地一扬,一把将那些纸屑狠狠砸在了陈明辉那张错愕的脸上!
“我签你娘的狗臭屁!”
碎纸片像冬天的暴雪一样,劈头盖脸地糊了陈明辉一脸,落得他满头满身都是。
偏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四五秒,陈大旺才猛地反应过来,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地跳。
“李长根!你个老不死的,你疯了是不是?!”
陈大旺破口大骂,指着李老汉的鼻子跳着脚吼道:“你敢耍老子?!你今天不把名额交出来,老子拆了你这破屋子!”
陈明辉也抹了一把脸上的纸屑,气急败坏地挽起袖子,露出一股子街溜子的凶相,咬牙切齿地往前逼近了两步。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信不信老子今天先废了你另外一条腿!”
面对这两个气势汹汹的男人,李老汉根本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他那张枯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在生死边缘滚过一遭后、豁出去一切的疯狂戾气。
“废了老子?”
李老汉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夜枭般的冷笑,握着枣木顶门杠的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
“老子今天就是死,也得拉你们这群畜生垫背!”
话音未落,李老汉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手里的顶门杠猛地抡起,带着一股骇人的破风声,直接砸向了炕沿上的那两瓶劣质高粱酒!
“啪嚓!哗啦——!”
玻璃瓶子瞬间被砸得粉碎!
刺鼻的劣质酒精味夹杂着锋利的玻璃碴子,四下飞溅。
一块碎玻璃直接划破了陈明辉的手背,疼得他“嗷”地惨叫一声,捂着飙血的手连连后退。
李老汉一击得手,动作毫无停顿。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挥舞着沉重的顶门杠,照着陈大旺的肩膀就狠狠劈了下去!
“砰!”
这一棍子结结实实地抽在陈大旺的胳膊上,打得他一个趔趄,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差点没跪在地上。
“哎哟!打人了!杀人啦!”陈大旺疼得冷汗直冒,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大爷的派头,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躲。
“这是我李家的院子,我李家的东西!轮不到你们这些外姓狗来撒野!”
李老汉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棍,顶门杠在门框上敲得震天响,逼得陈家父子节节败退。
“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大儿媳陈桂芳眼看娘家大哥和侄子挨打,急了眼,不知死活地扑上来想抢李老汉手里的棍子。
“爹!你疯了,那是我大哥!”
“你也给老子滚!”
李老汉根本没惯着她,手里的顶门杠猛地一横,木棍那头结结实实地撞在陈桂芳的腰眼上,直接把她掀翻在门槛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平时吃老子的,住老子的,背地里算计老子!你想贴补娘家,就带着你那个窝囊废男人一起滚回陈家去!”
李老汉眼眶充血,手里的棍子指着陈桂芳的鼻子,“再敢踏进这屋半步,老子打折你的狗腿!”
陈家父子见李老汉真动了杀心,哪里还敢多待。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此刻的李老汉,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老头!
“李长根,你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
陈大旺捂着断了似的胳膊,撂下一句毫无底气的狠话,拉着同样吓破胆的陈明辉,犹如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门。
陈家人跑了。
陈桂芳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
院子里,冷风依旧打着旋儿。
原本还想看热闹的老二李建军和老三李建业,此刻全都吓傻了。
他们呆呆地站在屋檐下,看着满身煞气的父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们从来没见过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那种豁出命的架势,彻底镇住了这两个心怀鬼胎的滑头。
墙头上,已经有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在看热闹。
李老汉没有像往常一样为了面子息事宁人。
他拄着顶门杠,站在院子中央,粗重地喘息着,吐出的每一口白气都在寒风中清晰可见。
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李家的天,今天开始,彻底变了!
“都看够了吗?”
李老汉将顶门杠往青砖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老二老三浑身一哆嗦。
他先是指着缩在偏棚门口的大儿子**。
“老大!当年你娶媳妇,女方死咬着彩礼不松口,老子把家里唯一能下地干活的老黄牛卖了,又低三下四借遍了半个村,才把你这媳妇娶进门!你现在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老子拿半条命换回来的名额,你双手奉送给外人!从今天起,你大房再敢提半句名额的事,老子连你一起打出去!”
**捂着脸,把头埋在裤裆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老汉的目光一转,像锥子一样扎在老二李建军脸上。
“老二李建军!”
李建军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爹……我、我可啥也没干啊……”
“你啥也没干?”李老汉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彻骨的寒意,“你嫌种地苦,天天在家里撒泼打滚。是老子求爷爷告奶奶,拎着半扇猪肉去公社书记家门口站了半宿,才给你求来这个临时工的饭碗!你现在躲在屋里看戏,指望着陈家人拿到名额你跟着沾光是不是?老子告诉你,别做你的春秋大梦!”
接着,那根沉重的顶门杠又指向了老三李建业。
“老三!你个畜生,当年偷队里的化肥被抓,不是老子拿家里最后的口粮去赔,你现在还在劳改农场蹲着!去年你翻房梁,老子为了给你省俩工钱,自己爬上去摔断了腿,你他娘的连一分钱药费都没掏过!现在倒惦记着老子手里的东西了?”
李建业脸色惨白,心底最见不得光的盘算被当众戳破,羞愤得满脸通红,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李老汉环视了一圈这三个亲生儿子,心里只有无尽的悲凉。
这就是他前世掏心掏肺养大的一群白眼狼!
“老子今天当着全院的面把规矩立下!”
李老汉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去很远。
“这房子是老子的!地是老子的!名额也是老子的!老子想给谁就给谁,就算全扔进河里打水漂,也绝不便宜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畜生!谁以后再敢惦记老子的东西,别怪老子剁了他的手!”
字字句句,斩钉截铁,像几把大锤,狠狠砸在三个儿子的心口上。
骂完了。
那股支撑着李老汉的邪火,也发泄得差不多了。
他觉得腿腕子一阵钻心的疼,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可他咬着牙,死死撑着顶门杠,绝不在这群白眼狼面前露出一丝疲态。
他冷哼了一声,转过身,拖着残腿,一步步走回了偏棚,“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鸦雀无声。
老大蹲在地上唉声叹气,老三悻悻地回了屋,陈桂芳也不敢哭了,灰溜溜地爬起来往正房走。
只有老二李建军的媳妇王腊梅。
她从始至终都躲在人群最后面,一声没吭。
直到李老汉关上门,王腊梅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才滴溜溜转了两圈。
别人都被老头子的脾气吓住了,可她却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老头子今天连名额都不要了,那他以后的日子靠啥过?
王腊梅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越过院子,死死盯住了偏棚那扇破烂的木窗。
她清楚地记得,老头子那个贴身放着补偿钱和所有存款的破木匣子,就藏在炕头的砖缝里。
既然名额大房没拿到手……那匣子里的真金白银,可绝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王腊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西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