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到达公社卫生院,贺老太见云酥额头满是汗水,心疼地掏出手绢给她擦汗。
“你伤得那么重,又是刚醒,要我说就不用带我来看腿,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云酥笑了笑,没说话。
小腿骨折可不是小事,怎么可能养得好?
先把租借的自行车还上,她带着贺老太去找医生,治病的同时还做了伤情鉴定。
趁医生给贺老太打石膏的功夫,云酥找护士帮忙给自己重新包扎一下。
她载着人骑车这么远,扯得伤口生疼,也出了血,只是怕贺老太自责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护士说:“你近期可别再骑车了,伤口反复裂开会留疤。”
她揭开纱布时,与皮肉产生摩擦,云酥疼得身体战栗,死死攥紧拳头。
好不容易包扎好,云酥道谢准备离开,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小人儿。
他不知看了多久,双眼通红,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滴落下去。
贺明奕猛地扑进她怀里,边哭边问:“娘你是不是很疼?”
“都怪奕奕,如果奕奕长得很高很高,就能打跑坏人,骑车载着娘,不让娘流血。”
听得云酥眼眶酸涩,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故作轻快道:“只有一点点疼,你帮我吹吹好不好?吹一下就不疼了。”
儿时,爹娘用这话哄住她,如今,她模仿着爹娘的语气哄着贺明奕。
贺明奕年龄小,信以为真,嘟着嘴巴轻吹伤口,嘴里还念叨着:“痛痛飞走吧。”
等贺老太打好石膏,母子俩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他们拉钩约定不把这事告诉老人,可贺老太见他俩眼眶红红,云酥后脑勺绑着的纱布换成了新的,顿时了然。
老人瞬间落泪,握着云酥的手说对不住,“是我们对不起你。”
明明是在城里长大的娇姑娘,却嫁到一贫如洗的她家,刚结婚外孙就回了部队,一年到头都无法回来一趟。
小小年纪独自承受怀孕之苦,生子之痛也没有丝毫怨恨,对她孝顺有加,让她承欢膝下,这次也是因为自家的麻烦,才连累她受苦受罪。
贺老太实在羞愧。
……
贺大强的案子要走流程,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结果,给贺老太处理好伤,三人就回了家。
贺老太伤得是腿,不能步行,云酥又不能骑自行车,正发愁怎么回去,恰巧有个大伯赶着牛车路过。
云酥花了五毛钱,让大伯把他们送到家门口。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微风拂过晚阳下的小院,雅静温馨。
贺老太是早上受的伤,之后云酥去讨公道被打到昏迷,中午贺老太虽简单做了午饭,却没心思吃。
到现在,三人的肚子早已饿扁。
贺老太腿伤行走不便,云酥将人扶回房间休息,转身洗净手去厨房做饭。
“娘,我给你烧火!”
贺明奕迈着‘哒哒哒’的小步子,兴冲冲地跟上去。
云酥看着只有自己腿根高的小萝卜头,眼里带有狐疑:“你会吗?”
“当然会!”小家伙被质疑也不恼,挺直小胸脯,高高扬着脑袋。
事实证明他没说谎,灶洞里火势旺盛,云酥朝他竖起大拇指。
“崽崽好棒。”
贺明奕被夸得咧着嘴,笑得灿烂。
云酥翻炒着锅里的菠菜,想起什么,问:“对了,你今年几岁来着?”
“四岁啦!”
她惊得差点把锅铲摔到地上。
四岁,加上怀胎十月……
自己岂不是在五年前就怀上了贺明奕?
可她只在小时候跟贺北诀见过几面,又即将跟未婚夫结婚,怎么会突然改嫁贺北诀??
云酥神情恍惚地做完这顿晚饭。
贺明奕说,平时都是在院子里吃晚饭,如今贺老太伤了腿不宜活动,云酥就把吃饭用的小方桌搬到她屋里。
晚饭是煮到浓稠香甜的小米粥和菠菜炒鸡蛋,配上松软的杂面馒头,简单又美味的同时还易消化。
“明天我给你们蒸米饭吃,我蒸的米晶莹剔透,粒粒分明,我爹娘每吃一次都会夸我……”
说着,云酥想起电话中母亲难掩疲惫的声音和爹重病的事,话音一顿,神情变得低落。
贺老太见此,“北诀下个月再寄钱你就攒起来,明奕都这么大了还没见过姥姥和姥爷呢,你带着他回去看看。”
云酥说不出拒绝的话,点头应好。
吃过晚饭,天色变得昏暗,这时有人拍了拍门。
开门发现是一对陌生的年轻男女,瞧着不到三十岁,因常年在地里劳作,皮肤枯燥泛黑。
云酥还没猜出他们的身份,贺明奕已经朝对方问好:“赵伯伯,赵伯娘晚上好。”
赵跃刚夫妻俩从儿子口中得知了云酥受伤,没了以前记忆的事。
主动介绍说:“赵鹏是我们大儿子,听说你跟贺婶子受伤了,我们过来看看。”
“说起来真是不巧,我们今天领着老二老三回了娘家,如果跃刚在家,你跟婶子也不至于……”李秀花叹着气说道。
她拎着一竹篮子的鸡蛋,这是当地的习俗,关系好的亲戚邻居病了,就拎着鸡蛋或油条来瞧病人。
两人进屋跟贺老太说了会儿话,回去时赵跃刚问:“跟北诀打电话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云酥感觉浑身都不自在,摇了摇头,“我自己能解决。”
李秀花劝道:“你别硬撑着,该给他打电话就打电话,如果我们能解决就直接喊我们,千万别客气。”
云酥笑着应声。
送走他们,又有几户亲近的叔婶拎着东西登门。
得知云酥伤到脑袋没了之前的记忆,纷纷露出惋惜的表情,唾骂贺大强心狠手辣。
等大家离去,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云酥用煤油灯照明,简单洗漱后,回到卧室。
坐到床沿时,她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今天发生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噩梦,睡一觉她就能回到现实?
“娘,我躺好了,吹灯吧。”
稚嫩的童声拉回她的思绪,看着这张神似自己的小脸,云酥摇头苦笑,吹熄煤油灯。
日月交替,新的一天降临。
早饭云酥做得鸡蛋饼,每一张都金黄诱人,边缘煎得酥脆,内里口感绵软细腻,伴随葱花的香味,好吃得让人停不下来。
贺明奕吃得小肚子滚圆,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云酥好笑道:“爱吃的话下次还给你做。”
贺明奕却说:“娘做什么奕奕都爱吃!”
真是个乖宝宝。
乖得甚至不像是她亲生的。
毕竟爹娘和亲戚都说她小时候调皮得很,三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
但通常情况下,闯完祸她只要道个歉,爹娘再大的火气都会消失。
云酥垂下眼,不让自己再想那些回不去的往事。
数了数小布包里的存款,她牵着贺明奕的手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