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里只有四十六块钱,昨天云酥跟贺老太去趟卫生院,又花了将近一半。
按理说她担任小学老师,每月能拿到二十块钱的工资,贺北诀每月也会寄钱回来补贴家用,她手里应该攒了不少钱才对。
想起电话中母亲说的话,云酥猜测自己把钱寄给了爹娘。
爹伤得重,每月药费肯定不少,做康复也得花钱,娘的工资不高不低,一边生活一边给爹治病肯定不够用。
云酥想继续帮娘分担,只能想办法赚钱。
贺明奕领路,两人来到村头的小河沟小学。
这是小河沟生产队跟附近两个生产队一起建的小学,因为占用的是小河沟生产队的土地,就以小河沟命名。
校园很简陋,教室是一排破旧的房屋,用土砖砌的,屋顶铺着一层薄薄的瓦片。
云酥到的时候还没上课,孩子们追逐打闹,笑容灿烂。
看到她,声音清脆响亮地问好:“云老师早上好。”
云酥笑着回应,沿着走廊,来到挂有‘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这里过于贫穷落后,教育资源匮乏,这所小学的教师包括云酥在内,只有六人。
他们每人身兼数职,如云酥,不仅要负责美术和音乐,还要兼管体育。
其余五位教师,负责一到五年级的语文、数学和英语。
每次上课**敲响,办公室内都空无一人。
以上,是云酥从贺老太嘴里了解到的信息。
还没走进办公室,云酥听到里面传来对话声。
“云酥伤了头,不能再教书了,以后陈田田顶替她的位置做老师。”
校长神色为难地看着大队长,“陈田田没有美术和音乐功底,怕是担不起来。”
曾经小学刚建好,大队长就想把侄女陈田田塞过来当老师。
但那次是公社的人来审核敲定人选,陈田田初中没毕业,学历不过关,知识也忘完了,音乐美术更是一窍不通,自然被刷掉了。
“还没让她试试,你咋能知道担不起来?”大队长不容拒绝道。
校长还想说什么,他不耐烦地摆手,“行了,我那边忙着呢,没功夫跟你闲唠嗑。”
说着话,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云酥。
大队长脸上不见丝毫心虚,反而染上几分得意,似乎在说:瞧,这就是你不听我话的下场。
云酥却不生气,反而笑了一声。
看都不看大队长一眼,她对校长说:“大队长把我辞退了,我来领工资。”
是解释,也是驳回大队长那句她因为伤了头,不能继续教学的谎话。
这个月云酥上了十三天的班,教师双休,分下来每个工作日九毛钱。
将十一块七毛钱放进口袋,云酥目光略过欲言又止的校长,牵着儿子转身离开。
如果是五年前,虽然上一整天的课会很累,每个月赚的钱也很少,她仍会把工作夺回来。
可惜,现在是1982年。
高考恢复,改i革开放,赚钱的路子太多了,导致云酥不太看得上这份低薪又辛苦的工作。
大队长追上来,嗤笑道:“装得挺像那回事,但我能看出来你心里非常后悔。”
??
大队长继续说:“想回来当老师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去公社跟大家说你是在污蔑贺大强,贺大强没有欺负你们,我可以考虑让你明年回来继续教书。”
嘴上是这么说,但他已经打定主意让侄女顶替云酥,绝对不会再让云酥回学校。
云酥差点被气笑,这么厚颜**的人究竟是怎么被选为大队长的?!
“好狗不挡道,滚。”
话落她潇洒离去,气得大队长脸红脖子粗,骂骂咧咧地回了家,走到一半突然被人拽住胳膊。
“你跟云酥说了没有?她同意了吗?”女人问。
大队长急忙把她的手推开,左右环视的同时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压低声音呵斥:“大白天的拉拉扯扯被人看到咋办?”
将女人领到无人的角落,大队长才回答她的问话。
“云酥这次应该是气狠了,死活不肯松口,不过你别着急,我还有办法把贺大强弄回来。”
女人满脸感激地扑进他怀里,“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无人知晓,她就是仗着有大队长这个靠山,才敢煽动丈夫贺大强动手打人,甚至打完人还敢让贺大强用可笑的借口上门索要田地。
丈夫被公安抓走,女人有过片刻的慌乱,但想起自己跟大队长的关系,心迅速安定下来。
大队长暧昧地拍了拍她的臀,“正好贺大强不在家,夜里把门打开……”
女人戳着他胸口,娇声说:“那你可小心点,别被我儿子儿媳妇他们发现。”
——
次日一早,大队长穿上体面的中山服,精神饱满地骑着自行车,朝公社驶去。
先找在公社当会计的老同学叙叙旧,再由老同学领着走进派出所。
“……前天云酥刚回到家,就哭着找我说后悔了,贺大强是她男人的亲表舅,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能真让他坐牢?”大队长叹着气说道。
民警眼神怀疑,“云酥同志怎么不亲自过来撤销案件?”
“害,她年纪小脸皮薄,那天麻烦你们太多,又说尽了狠话,哪好意思当面跟你们说她后悔了?”大队长这话说得面不改色。
“其实我也不想掺和这事,可她一个劲儿地求我,我看她可怜,才同意替她跑这一趟。”
民警沉默几秒,“按照规矩,云酥同志本人不来不能撤销……”
会计笑着接话:“守规矩是对的,但也要看现实情况。陈志高是小河沟生产队的大队长,绝对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说谎糊弄人。”
“我记得以前有个女人报案说被丈夫打了,你们准备把她男人送去劳改,她又闹死闹活逼你们放了她男人。”
“这事闹到最后说不定也会变成那样,你们平白惹一身腥……”
闻言,民警犹豫起来。
陈志高趁热打铁,不断附和。
半个小时后,民警同意放人,陈志高跟老同学对视一眼,脸上皆是笑意。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民警左思右想都感觉这样做心里不太踏实。
都走到关押贺大强的房间了,他硬是扭头去了队长的办公室。
谁知所长也在。
等他说完这事,所长眉头一皱。
“云酥?这个名字我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好像在哪里听过。
民警问:“那这事……”
“去小河沟找云酥同志核实一下,准确无误才能撤销,我们要对每一位人民群众负责。”所长神色严肃。
等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到墙上挂着的那枚军功勋章,所长猛拍桌子。
“难怪感觉耳熟,北诀媳妇不就叫云酥吗?”
他曾是军人,转业后在派出所工作,跟贺北诀是战友,一直都有联系。
这五年里,贺北诀每次来信都会提一句帮他照看家中妻儿祖母。
世界之大,有同名同姓的人很正常,可贺北诀家恰巧就住在小河沟生产队。
所长思索几秒,拨通好友的电话。
“老贺,你表舅是不是叫贺大强?”

